前两天刷读者后台看到有人问我“威怎么读”，说刚在短视频里刷到一场山区乡村篮球赛，全场观众扯着嗓子喊这个字喊得震耳欲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第一反应是这字普通话不就读wēi，第一声吗？直到我翻到去年在福建宁德山区采访陈威时拍的照片，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字的读法，从来不是字典里那一串拼音能说清的，你得去职业赛场的观众席站站，去基层青训营的水泥地上摸摸，去听听三代篮球人的故事，才知道这一声“wēi”里,藏了多少滚烫的热爱和坚持。
第一个“威”：被全场喊到破音的名字，是20岁篮球少年最燃的勋章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威”字喊到能震得体育馆天花板掉灰，是2018年福建省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决赛现场，当时我是随队的文字记者，蹲在记录台旁边抱着笔记本写战报，那场是华侨大学对阵厦门大学，最后30秒华侨大学还落后1分，防守回合里，当时读大二的陈威跳起来把对手的传球扇到中线，落地之后抱着球就往前冲，对面2米05的中锋站在罚球线等他，我眼看着1米92的陈威垫步、起跳、整个人滑翔着把球砸进篮筐，整面华侨大学的观众席直接炸了，所有人都攥着拳头喊“威！威！威！”,那声音大到我手里的笔都抖了三抖。
赛后我挤到球员通道采访他，他的球衣拧得出水，左手手腕上的护腕磨破了一个大洞，露着里面结痂的旧伤，我问他最后那个隔扣的时候怕不怕，他挠挠头笑，说“怕啥啊，我爸从小就叫我阿威，说这个字就是‘站着扛事’的意思，球到手里了，哪有往后缩的道理”，那时候的陈威是整个CUBA都数得上的扣篮王，已经收到了CBA福建队的夏季联赛试训邀请，他的笔记本扉页写着“要进CBA，要让更多人喊我名字”,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后来去看过他的夏季联赛，第一场对阵广州龙狮的青年队，他第一节就拿了12分，观众席里已经有球迷开始喊他的名字，我那时候以为他的未来会是一片坦途：打CBA、拿最佳新人、说不定以后还能进国家队，那声“威”会响彻更大的体育馆，可我没想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半年后他十字韧带断裂的手术通知，医生说他的腿伤太严重，以后别说打职业，就算是打业余比赛都不能太剧烈，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把之前赢的所有奖牌都塞到了床底，眼睛红着跟我说“以后没人会喊我名字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关于“威”的故事就结束了，直到去年我接到福建篮协的邀请，去宁德山区采访基层青训的典型，在一个晒谷场改的篮球场上,我又听见了熟悉的喊声。
第二个“威”：当扣篮王成了“威教练”，这声称呼里藏着120个留守儿童的篮球梦
去年夏天宁德的气温有38度，我跟着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走了四十分钟的盘山公路，才到了陈威开的青训营，所谓的训练场就是村里的晒谷场铺了一层塑胶，篮球架是他自己掏钱焊的，场边摆着十几个旧矿泉水瓶，是给小孩当障碍物练绕杆用的，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华侨大学球衣，正在教一群八九岁的小孩拍球，晒得黝黑，后背的汗印子从肩膀蔓延到腰，小孩们追着他跑，一口一个“威教练”,喊得脆生生的。
我在场边站了半小时，才看见他注意到我，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个创可贴，说刚才有个小孩摔倒了要去贴，我们坐在场边的石头上聊天，他说退役之后本来想留在福州做体育用品生意，结果回了一趟老家，看见村里的留守儿童放学之后要么蹲在路边玩手机，要么到处乱跑，连个像样的课外活动都没有，他突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是爸爸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了第一个篮球，才让他没走上歪路。“我当时就想，我打不了职业了，但是我能教小孩打球啊，总得有人告诉他们，除了手机之外，还有篮球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训练营收费只有城里培训班的十分之一，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全免费，这几年他不但没赚着钱，还把之前打比赛攒的几十万积蓄都投进去了，为了凑钱给小孩去市里打比赛，他去年冬天跑了三个多月的代驾，每天晚上等小孩训练完了，他就开着自己的旧轿车去市里接单，经常跑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累得开车的时候都能打盹，我问他值得吗，他指了指场上正在打球的一个小男孩，说那个小孩叫林小宇，12岁，爸妈在温州打工，从小跟着奶奶过，以前内向得很，被同学欺负了都不敢说话，来训练营练了两年，去年拿了县运会的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谢谢威教练”，那天林小宇的奶奶攥着一篮土鸡蛋塞给他，鸡蛋上还写着“威”字，老人说“我不认字，就知道我孙子的好日子是你给的”。
那天下午刚好有村里的友谊赛，陈威带的U12队对阵隔壁乡的队伍，最后一分钟陈威叫了个暂停，对着小孩们喊“你们记住，咱们打球，赢了要堂堂正正，输了也要站着输，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所有小孩攥着拳头一起喊“威！”，那声音虽然稚嫩，但是和我四年前在体育馆听见的喊声一模一样，甚至更有力量，我那天也上场投了两个球，摔了一屁股泥，陈威拉我起来的时候笑着说“你看我们这场地是差，但是小孩们的劲儿，不比城里的孩子差半分”。
第三个“威”：92岁爷爷的“威字家训”，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气
那天采访结束之后，陈威带我去他家吃饭，我在他家的堂屋里看见一个坐着摇椅的老人，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哨子，陈威说那是他爷爷，今年92岁了，名字里也有个“威”字，叫陈威民，以前是村里的小学体育老师,50年代的时候就在村里教小孩打球。
爷爷看见我们进来，颤颤巍巍地把哨子递过来给我看，说那是他1958年当老师的时候，县里给发的，那时候村里连个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他自己上山砍竹子，晒了半个月做成篮球架的架子，用旧衣服和棉花缝成篮球，教村里的小孩打球。“那时候也没有观众，也没有奖品，但是小孩们打球赢了，也会互相喊‘威’，我们那时候说，这个字啊，不是说你要厉害要称王称霸，是‘威风’的威，是‘不怵’的威，站在球场上，不管对手是谁你都敢往上冲，过日子不管多难，你都不弯腰”。
我翻爷爷的旧相册，看见里面有很多泛黄的照片，有爷爷带着小孩在土操场上打球的，有陈威小时候举着篮球和爷爷的合影，还有现在陈威带的小孩们的合影，三代人的照片摆在一起，背景从土操场到晒谷场，再到现在的塑胶训练场，但是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样的，爷爷说“我教了一辈子球，没教出过什么奥运冠军，也没教出过CBA球星，但是我教的小孩，没有一个走歪路的，个个都站得直走得正，我就觉得值了，现在阿威接着教，以后这些小孩长大了，说不定还有人接着教，这就叫传承”。
那天晚上我在陈威家吃饭，饭桌上陈威跟我说，今年他带的队拿了福建省青少年篮球联赛的亚军，林小宇现在已经被市体校选中了，以后说不定真的能走职业道路。“上次我问小宇以后想干嘛，他说以后也要当教练，教更多小孩打球，你看，这声‘威’，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我们读了那么多年“威”，其实读的从来不是一个字
现在经常有人问我，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是CBA联赛的门票卖了多少钱？还是顶级球星的年薪涨到了多少？以前我可能也会觉得是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但是自从采访完陈威祖孙三代之后，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底气，从来都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是92岁的爷爷手里磨亮的哨子，是陈威跑了三个月代驾凑出来的比赛经费，是12岁的林小宇投进绝杀球之后，全场小孩喊出来的那一声“威”。
我见过太多人聊体育的时候，只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塔基的这些普通人：是一辈子扎根乡村的基层体育老师，是退役之后沉到山区做青训的 former 运动员，是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没有，但是在水泥地上打球依然笑得开心的小孩，这些人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但是正是这些人,撑起了中国体育的根。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威怎么读？”，字典里的答案很简单：wēi，第一声，意思是表现出来的能压服人的力量或使人敬畏的态度，但是在我这里，这个字的读法要复杂得多：它是20岁的陈威隔扣中锋时，全场观众喊到破音的欢呼；是山里的小孩追着陈威跑时，那一声脆生生的“威教练”；是92岁的爷爷坐在场边看小孩训练时，攥在手里的铜哨子吹出的声响；是12岁的林小宇站在领奖台上，说自己以后也要当教练时,眼睛里的光。
前几天陈威给我发了个视频，是林小宇在市体校的训练视频，他扣完篮之后，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嘴型明显是在喊“威”，我看着视频突然就红了眼，你看，这声“威”从来都没有断过，它从爷爷的哨子里传出来，传到陈威的绝杀球里，再传到小孩的训练场上，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都有人记得它的读法，永远都有人记得它背后的意义：永远站着，永远不怵,永远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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