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许庆的一条日常更新:镜头里的他光着上半身,肩膀处是两道平整的旧伤疤,正用肩窝夹着一块游泳浮板,耐心地教面前只有一条右臂的小男孩练习打水,水花溅得他满脸都是,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写着:“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你拿奥运金牌,现在你在教下一代拿金牌,你真的亮了一辈子。”
我盯着这条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突然就想起2008年北京残奥会的那个夏天,我守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个没有双臂的身影像箭一样扎进水里,比所有对手都更早用头撞向泳池壁的瞬间,我和我妈坐在沙发上哭了好久,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叫许庆的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被任何事打倒。
命运按下的“暂停键”,没挡住他想要往前的脚步
1992年的夏天,6岁的许庆遭遇了人生的第一场劫难,他跟着邻居家的小伙伴过马路买冰棍,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卷到了车底,送到医院时,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双臂完全坏死,必须截肢才能保命,他妈妈当场就晕了过去,刚醒过来的小许庆还拉着妈妈的衣角说:“妈我胳膊疼,你帮我揉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胳膊可以揉了。
出院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太多,刚上小学的时候,同学都躲着他,背地里叫他“怪物”,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玩,他放学之后就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有一次妈妈不在家,他渴得厉害,试着用脚去够桌子上的热水杯,没拿稳,滚烫的开水浇了一脚,烫得起了一串明晃晃的水泡,他咬着牙没哭,就怕妈妈回来看到了难受。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废了,”许庆后来在采访里说,“连吃饭喝水都要别人帮,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转折点发生在1996年亚特兰大残奥会,他在电视上看到和他一样没有双臂的运动员站在游泳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闪闪发光的金牌,他突然摇着妈妈的胳膊说:“妈,我也想学游泳,我也想拿金牌。”
为了这句话,他妈妈带着他跑遍了河南所有的游泳俱乐部,几乎所有教练都摇着头说:“没有双臂掌握不了平衡,根本游不了泳,别白费功夫了。”直到遇到了后来的教练马云鹏,马教练看着眼前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男孩,心软了:“先试一个月,不行就回家。”
泡在泳池里的十年,他把“不可能”活成了“我可以”
这一个月的试训,成了许庆人生的新起点。
没有双臂的人学游泳,难的程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第一次下水他直接就沉了底,呛水呛到肺都要咳出来,被教练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憋紫了,缓了两分钟,他又挣扎着跳回了水里,为了练核心力量保持平衡,他每天晚上回家都要做500个仰卧起坐,没有手借力,全靠腰腹的力量硬撑,练到第二天连床都下不来,咬着牙扶着墙也要去游泳馆。
最难的是触壁动作,健全运动员可以用手碰壁,许庆只能用头撞,刚开始他把握不好距离,每次都重重地砸在泳池壁上,额头上的包消了又长,长了又消,有时候撞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池水,他还笑着跟教练摆手:“没事没事,多撞几次我就有准头了。”有一次教练半夜路过游泳馆,看到他一个人在池子里来回漂,已经快10点了,他还在练转身撞壁的动作,教练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红了眼睛。
2004年雅典残奥会,14岁的许庆是中国代表团年龄最小的运动员,第一次登上奥运赛场的他,拿下了4×50米自由泳接力的金牌,还有S6级100米自由泳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颁奖嘉宾特意弯腰把金牌挂在他的脖子上,他低头咬着凉冰冰的金牌,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金牌上,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不是个没用的人了。”
2008年北京残奥会,是许庆的“封神时刻”,他一个人拿下了4枚金牌,三次打破世界纪录,在男子50米蝶泳S6级的决赛里,他比第二名快了整整2秒,触壁的时候额头红了一大片,他抬头看向观众席,看到爸妈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哭,他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届残奥会之后,所有人都叫他“无臂飞鱼”,他成了所有中国人的骄傲。
从2004年到2016年,四届残奥会,许庆一共拿下了6枚金牌、4枚银牌,打破了9次世界纪录,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就算没有双臂,也一样能在水里“飞”起来。
走下领奖台的人生,他要把光分给更多躲在暗处的人
2016年里约残奥会结束之后,30岁的许庆选择了退役,他没有留在体制内当干部,也没有接商业代言赚快钱,而是回到了老家河南郑州,开了一家公益性质的游泳俱乐部,专门收残疾孩子和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教他们游泳。
我去年去郑州出差,特意去他的俱乐部参观过,那天他正在给一群孩子上课,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10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右臂,刚来找许庆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攥着妈妈的衣角说“我没有手,游不了”,许庆当时就把上衣脱了,指着自己的肩膀给浩浩看:“你看叔叔两只手都没有,不也游了十几年拿了好几个金牌?你比叔叔还多一只手呢,肯定比我游得好。”
第一天带浩浩下水,浩浩怕得抱着他的脖子哭,他就带着浩浩在水里慢慢漂,从漂10秒到漂1分钟,再到能自己打水,浩浩用了整整三个月,第一次自己游完50米的那天,浩浩趴在泳池边哭了半个小时,许庆站在旁边拍他的背,也跟着掉眼泪,后来浩浩参加河南省残疾人青少年游泳锦标赛,拿了50米自由泳的第三名,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下来,把奖牌挂在许庆的脖子上,仰着小脸说:“叔叔,这是我给你的奖。”
除了教游泳,许庆还经常去特殊教育学校、山区学校做公益演讲,有一次他去洛阳的一个特殊教育学校,遇到了一个天生下肢残疾的小女孩,12岁了从来没有下过楼,见人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说“我就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许庆跟她聊了一下午,给她看自己训练的时候头撞破的照片,给她看自己用脚写字、用脚做饭的视频,临走的时候还给她留了自己的微信,半年之后,小女孩给他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她坐着轮椅在学校的操场上“走”,手里举着自己做的手工小海豚,说“叔叔你看,我现在能自己出门了,这个小海豚是我做给你的,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许庆说那个小海豚现在就摆在他的书桌上面,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值了。
写在后面的话:从来没有“注定不行”的人生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残奥会就是用来给我们灌鸡汤的,看看他们这么惨都在努力,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躺平”,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很不舒服,在我看来,许庆这样的运动员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我们消费他们的苦难,更不是让我们站在高处同情他们,而是告诉我们:生命的边界从来都不是被身体定义的,你缺了胳膊少了腿,一样可以拿奥运金牌,一样可以过很精彩的人生,一样可以成为照亮别人的光。
我自己2019年的时候第一次考研失败,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个星期不出门,觉得人生都没有希望了,刷手机的时候刷到许庆的采访,他说:“我6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是你看,我现在拿了6块奥运金牌,只要你自己不想放弃,就没有人能把你打倒。”我盯着那段采访看了好久,突然就哭了,我只是考研失败而已,跟许庆遇到的事比起来,这点挫折算什么?后来我二战考上了心仪的体育院校,毕业之后进了我一直想去的体育媒体,到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那段采访的截图,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拿出来看看。
现在的许庆,已经37岁了,有一个7岁的儿子,他会用脚给儿子拼乐高,会用肩窝夹着球拍陪儿子打羽毛球,儿子问他“爸爸你为什么没有胳膊呀”,他就笑着跟儿子说:“因为爸爸小时候调皮,天使把我的胳膊收走了,但是天使给了爸爸游得特别快的能力呀。”他说他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的爸爸跟别人不一样,他想让儿子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你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那天在游泳馆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许庆站在泳池边,用肩窝夹着哨子,吹一声,孩子们就扑通扑通往下跳,像一群快活的小鸭子,他站在旁边笑,脸上的光比水面的阳光还亮,我突然就明白,所谓的英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万人仰望的人,而是自己从黑暗里走出来之后,还愿意回头给别人点灯的人。
许庆没有双臂,却给无数陷入绝望的人撑起了一片天;他在泳池里飞了半辈子,现在还在带着更多的人一起往前飞,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注定不行”,只要你不认输,就永远有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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