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东京葛饰区出差,傍晚路过龟有公园前的“乌龙派出所原型铜像”时,刚好赶上当地社区举办的“两津杯”业余棒球赛,场边站着不少穿印有两津勘吉头像队服的中年男人,击球手挥棒落空摔个屁股蹲儿,全场哄笑的声音和漫画里夸张的拟声词一模一样,我站在边上买了瓶冰可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他指了指场边举着相机拍照的老人说:“看见没,那就是秋本治老师,每年这个比赛他都来当开球嘉宾。”
那天我站在风里看了半场球,忽然反应过来:我们这代人对日本民间体育的初印象,其实根本不是来自《足球小将》或者《灌篮高手》,而是来自秋本治笔下那个总搞砸事情、却永远不服输的片儿警两津勘吉,这个画了40年市井搞笑漫画的老人,其实是最被低估的“民间体育推广大使”。
你以为他只是画搞笑漫画的?他笔下的体育是每个普通人的青春
我第一次对“体育不是天才的专利”这件事有概念,就是高中时看《乌龙派出所》的某一话:两津勘吉为了赚10万日元的赏金,冒充高中生去参加地方棒球预选赛,本来打算打个假球混奖金,结果碰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棒球教练,带着一群连规则都搞不清的吊车尾学生参赛,那话的结尾是两津拼到胳膊脱臼,还是没打赢对方的体育特长生队伍,最后一群人坐在路边吃拉面,教练摸着他的头说“输了也没关系,你跑垒的时候眼睛亮得和15岁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正为800米体测发愁,从小到大我都是体育差生,跑两步就喘,每次体测前都要哭一次,那天晚上我把这一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二天体测的时候,跑到最后一圈实在跑不动,满脑子都是两津脱臼了还往本垒冲的画面,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虽然比及格线慢了两秒,体育老师还是笑着给我打了及格:“看你眼睛亮得要冒火,给你过了。”那天我拿着成绩单去买了最爱的草莓圣代,第一次觉得:原来体育不需要你赢,只要你认真跑了,就有意义。
秋本治从来没在漫画里画过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他笔下的体育参与者,全是你我生活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开杂货店的大叔为了赢免费大米参加社区拔河,办公室文员攒了半年钱去学冲浪,退休的老头组队打排球,连一向温柔的女警丽子,都有和两津赌赛卡丁车赢了让他扫一个月厕所的情节,他画了上千个和体育相关的小故事,没有一个主角拿过全国冠军,甚至大部分时候他们都输得很惨:两津跑马拉松脚磨破了最后只拿了参与奖,学冲浪摔得鼻青脸肿半个月不敢下水,打相扑被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初中生掀翻在地,但每次输了之后,他们抹抹脸转头就去吃烤肉喝啤酒,从来不会因为输了就觉得抬不起头。
我后来和很多喜欢《乌龙派出所》的朋友聊过,大家都有类似的感受:看《灌篮高手》会向往成为流川枫,看《足球小将》会想当大空翼,但看秋本治的漫画,你会觉得“哦,原来我这种跑不快跳不高的普通人,也可以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恰恰是现在很多体育内容最缺的东西:我们总在追捧冠军的神话,总在强调“更快更高更强”,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首先是让人快乐。
从昭和到令和,他的漫画里藏着日本体育的变迁脉络
秋本治的连载横跨40年,从1976年到2016年,刚好是日本体育从战后复苏到走向全民普及的40年,他的漫画就像一本活的民间体育史,你甚至能从每一个时期的故事里,摸到当时日本社会的体育热潮。 70年代的故事里,大家最热衷的运动是棒球,两津攒三个月工资去买巨人队的签名球,揣在怀里生怕摔了,那正是日本职业棒球最火的年代,下班的工人挤在居酒屋里看棒球赛是时代标配;80年代足球开始普及,秋本治画了两津开少儿足球培训班,被一群小孩子折腾得欲哭无泪,刚好对应了《足球小将》带起的日本少年足球热;90年代冲浪、滑雪等小众运动开始流行,两津跟着朋友去湘南冲浪,摔得差点进医院,还嘴硬说“这是男人的浪漫”;到了2000年之后,他甚至画过马拉松热、东京申奥的相关情节,连后来东京奥运会的官方周边里,都有两津勘吉的吉祥物联名款。 去年我在大阪的居酒屋碰到过一个62岁的佐藤大叔,他年轻的时候是汽车厂的工人,以前下班就是喝酒打麻将,30岁那年看到《乌龙派出所》里两津学冲浪的章节,忽然觉得“我也想试试”,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第一块冲浪板,这一玩就是32年,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冲浪照片,手机壳是两津扛着冲浪板的图案,他说:“我们那个冲浪俱乐部里,一半的人都是看秋本治的漫画入坑的,最小的会员才10岁,最大的已经78岁了,我们每年都要组织去葛饰区参加‘两津杯’冲浪赛,赢了的奖品就是秋本治老师的签名漫画。” 秋本治自己在采访里说过,他从来不会刻意去“科普”体育项目,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身边人在玩的东西画进去而已,但恰恰是这种无意识的记录,成了最好的推广:很多日本人第一次知道橄榄球、攀岩、单板滑雪这些项目,不是看体育新闻,而是看两津勘吉在漫画里玩这些东西摔得很惨,觉得“好像挺有意思的,我也试试”。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普及从来不是靠官方喊口号,也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就能拉动的,真正的普及,是藏在漫画里、电视剧里、日常的烟火气里的:当你看漫画里的普通人玩某个项目玩得很开心,你自然会想去试试,这才是最有生命力的传播,秋本治做了40年的“民间体育宣传员”,没有拿过任何官方的奖项,但是他影响了整整三代日本人的运动习惯,这比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为什么说他的体育观,才是我们当下最缺的东西?
去年我带我侄子去参加少儿棒球体验课,场边有不少家长,孩子刚挥棒落空,家长就在边上喊“你怎么这么笨啊,人家都能打到你怎么不行”,还有的家长追着教练问“我们家孩子学这个能不能当特长生,以后高考能不能加分”,只有一个穿两津勘吉T恤的教练,蹲在地上给摔哭的小孩擦眼泪,说“没关系啊,挥不到就多挥几次,我们打球首先要开心,赢不赢的不重要”。 后来休息的时候我和那个教练聊天,他说他小时候就是看秋本治的漫画爱上棒球的,大学毕业之后就开了这个公益棒球班,不收学费,专门教那些喜欢棒球但是家里没钱报培训班的小孩。“我小时候体育也不好,跑不快跳不高,老师都觉得我不是打球的料,但是看漫画里两津那么笨还天天打棒球,我就觉得我也行,我现在教小孩,从来不要求他们打得多好,只要他们愿意跑愿意跳,出一身汗笑哈哈的,就够了。”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一群小孩追着球跑,忽然特别感慨:我们现在的体育太“卷”了,也太“功利”了,小孩学运动,家长最先问的是能不能加分能不能考级;年轻人去健身,最先想的是能不能练出马甲线能不能拍朋友圈发小红书;就连大家跑个步,都要比配速比公里数,跑不到5公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了步,我们好像已经忘了,体育本来就是“玩”,就是没有目的的快乐,就是哪怕你跑得慢、跳不高、永远赢不了,也照样可以享受的东西。 秋本治的体育观最珍贵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从来不会告诉你“你要努力拿冠军”,他只会告诉你“去玩啊,去疯啊,哪怕摔得鼻青脸肿,转头去吃碗拉面就好了”,他笔下的两津勘吉,永远在输,永远在闯祸,但是永远对下一次运动充满热情:这次棒球打输了,下次我们去踢足球,足球踢输了,我们去冲浪,冲浪摔了,大不了我们去公园拔河赢大米,怎么都能找到乐子。 现在秋本治已经71岁了,《乌龙派出所》完结也快7年了,但是葛饰区的“两津杯”棒球赛已经办了18届,日本各地的两津运动俱乐部已经有上百个,有更多的普通人因为他的漫画,拿起了棒球棍,踩上了冲浪板,跑在了马拉松的赛道上,这些人里没有世界冠军,没有体育明星,他们就是普通的上班族、学生、退休老人,但是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那天在葛饰区的棒球赛上,秋本治开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爬起来对着全场观众比了个两津标志性的鬼脸,全场都笑了,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我高中第一次跑过800米终点线的那个下午,风也是这么暖,天也是这么蓝,其实体育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快乐,就够了,这是秋本治教给我的道理,也是我见过的,对体育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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