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山东某中学的女体育老师带着全班学生在操场上跳自编的功夫操,姑娘扎着高马尾,动作利落飒爽,身后的孩子笑成一片,评论区里最高赞的留言却看得我有点不舒服:“女的当体育老师多舒服啊,天天在外边玩,课还总被主科老师占,工资一分不少拿。”
看到这句话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时的体育老师陈爽,那个常年穿速干衣、戴黑色遮阳帽、晒得小麦色皮肤的女人,是我整个学生时代最感谢的老师之一,今天我想聊聊这群总是被刻板印象裹挟,始终站在操场角落发光的人。
「不是“晒得黑的女汉子”,她们的专业度从来不该被偏见定义」
我高一的时候是个实打实的体育废物,800米最好成绩是5分20秒,每次跑完全程都要蹲在操场边上吐半小时,连体育测试都想装病逃掉,第一次800米测试我又吐了,蹲在树底下掉眼泪,以为陈爽会像以前遇到的体育老师那样骂我“娇气”,没想到她递过来一瓶温的脉动,蹲下来给我拍背:“刚才前半程冲太快了对吧?岔气了是不是?没事,第一次跑都这样,咱们慢慢来。”
她没逼着我硬练,反而给我列了个16周的训练计划:每周三大课间她在操场等我,从“跑半圈走半圈”开始,慢慢加量,还教我调整呼吸节奏,跑步的时候怎么落脚能减少膝盖磨损,那段时间她总陪着我跑,边跑边跟我聊她以前当短跑运动员的经历:“我16岁的时候教练让我每天跑10圈,我跑到第8圈就边跑边哭,哭归哭,脚也没停过,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高二上学期的800米测试,我跑了3分42秒,刚好卡着及格线冲过终点的时候,陈爽站在终点线一把抱住我,她的运动服上都是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拍着我的背说:“你看,我说你能做到吧。”那个温度我到现在都记得。
很多人对女体育教师的偏见,好像还停留在“学习不好才去学体育”“女老师不如男老师专业,镇不住学生”的层面,去年我采访过某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的应届毕业生周悦,学了7年篮球的姑娘,面试本地一所中学的篮球教练岗时,校长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之前的篮球教练都是男老师,初中男生长得快,不少都1米8以上,你1米65的个子,镇不住他们怎么办?”
周悦当时就笑了:“校长,您要是方便,现在把校队的男生叫过来,我们打一场3v3,我赢了您就留我,我输了转身就走。”校长真的叫了三个初三的校队主力,那场球打下来,周悦突破、三分、上篮样样精通,三个男生连她的球都断不下来,最终她一个人拿了21分里的18分,打完球几个男生围着她蹦:“老师你太牛了!以后你就是我们教练啊?”
现在周悦在那所中学待了三年,去年带校队拿了全市初中篮球联赛的季军,队里那个1米92的男生,以前总跟校外的人打架,周悦没骂他,拉着他打了五局1v1,男生全输了,她递水的时候跟男生说:“有本事就在球场上赢别人,打架赢了算什么本事?”那男生后来再也没打过架,去年考上了省体校的篮球专业,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第一件队服寄给了周悦。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女体育教师的偏见,本质上是把“体育”等同于“蛮力”,却忽略了体育教育最核心的是科学的训练方法、对学生情绪的感知力、专业的运动安全知识,这些恰恰是很多女体育教师的优势,她们不是“晒黑的女汉子”,是拿着教师资格证、受过多年专业训练的教育工作者,她们的专业能力,从来不该被性别定义。
「不是“被占课的备胎”,她们是藏在操场边的人生导师」
上学的时候我们都听过那句玩笑话:“你的体育老师又生病了,这节课我来上。”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体育课是所有主科的“备胎”,只要到了期中期末,体育老师总会“准时生病”,体育课总会被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占掉。
我高三的时候班主任也动过这个念头,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候,她找到陈爽想把每周两节体育课改成自习课,说“现在孩子时间紧,多刷两套题比什么都强”,平时看起来脾气很好的陈爽直接就炸了,拿着我们班的体检报告拍在班主任桌子上:“你们班这次体检,3个颈椎生理曲度变直,2个低血压,上周跑操还有个姑娘低血糖晕了,你现在把体育课占了,他们成绩再好,身体垮了有什么用?考个好大学是为了以后天天去医院吗?”
两个人最后约法三章:体育课必须全勤,陈爽每节课留15分钟给大家自由活动,剩下的时间她带着大家做肩颈放松操、练拉伸,还教了一套10分钟就能做完的课间放松动作,让大家自习累了就站起来做,那一年我们班是整个高三年级请假率最低的班,最后高考平均分比隔壁天天占体育课的班高了12分,班主任考完试第一件事就是给陈爽买了杯奶茶道歉。
后来我在短视频平台关注了一个乡村女体育老师@小艾,她在贵州的一个大山里的小学当老师,整个学校只有她一个体育老师,没有塑胶跑道,没有篮球架,连个像样的跳绳都没有,她自己掏了三千多块钱,买了跳绳、毽子、飞盘,还把村里人不要的旧轮胎收过来,刷成彩色的给孩子们当障碍跑的道具。
她跟我说,学校里有个叫阿明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来上学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体育课从来躲在树底下不肯跟大家玩,她也不逼他,每天上课的时候就拿着飞盘往他那边扔,扔完就笑着说“阿明帮老师扔回来好不好?”就这么扔了一个多月,阿明第一次主动开口跟她说话:“老师,我下次要扔得比你远。”
现在阿明是学校田径队的短跑主力,去年去县里参加小学生运动会,拿了100米的第二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把奖牌举得高高的,对着台下的小艾晃,小艾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掏的那三千块钱,值了。
我们总说“立德树人”,总说要给孩子素质教育,可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体育课是最直接的素质教育,女体育教师往往比男老师更能感知到孩子的情绪变化,更愿意蹲下来听孩子说话,她们教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跑跳投,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再撑10米的抗挫力,是跟队友一起打球的团队意识,是“身体比分数更重要”的健康观念,是“赢了要笑,输了也没关系”的人生态度,这些东西,比一张试卷上的分数,管用一辈子。
「脱下哨子和速干衣,她们也有不被看见的柔软与坚守」
我毕业之后回高中看陈爽,才知道她当年陪着我跑800米的时候,脚上的旧伤一直在复发,那是她年轻当运动员的时候骨折留下的后遗症,阴雨天就疼,每次陪我们跑完800米,她回家都要敷半小时的药膏,那时候她刚生完小孩半年,背奶包就放在器材室的柜子里,有时候刚挤完奶碰到学生来借篮球,她就赶紧把背奶包塞到柜子最里边,假装在找器材,怕被学生看见不好意思。
周悦也跟我说过,女体育老师要面对的尴尬,很多人根本想不到:夏天40度的高温也要在室外站一节课,晒得黑到亲妈都认不出,口红涂得再贵,一节课下来就全花了;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也要吹着哨子带学生跑操,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很多亲戚知道她当体育老师,第一句话就是“女孩子家家的,天天晒得那么黑,以后不好找对象”。
根据2022年全国中小学教师统计数据,我国中小学女体育教师的占比只有32%,很多乡镇学校甚至一个女体育老师都没有,她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风吹日晒的工作环境,还有外界对“女性搞体育”的刻板偏见,还有家庭和工作的平衡难题,甚至有不少女体育老师怀孕的时候,还被安排带十几个班的体育课,直到孕晚期才能调去看器材室。
但你问她们后不后悔,几乎所有人都会说“不后悔”,陈爽说,每次看到以前的学生回来看她,说现在还保持着跑步的习惯,她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周悦说,看到自己带的学生考上理想的学校,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的时候,她比自己拿奖还开心;小艾说,山里的孩子以前连篮球都没见过,现在个个都会三步上篮,还有孩子跟她说“以后我也要当体育老师”,这就是她留下来的意义。
很多人觉得女体育教师的“飒”是因为她们“像男人一样强壮”,其实不是的,她们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骨子里的坚韧:是明知道这份工作要风吹日晒,还是愿意站在操场上;是明知道体育课总是被人看不起,还是愿意认认真真给孩子上好每一节课;是明知道有偏见,还是要用实力证明,女老师一样能带出好的运动队,一样能当好体育老师。
别再让她们的光,只照在操场的角落
这几年其实能看到很多好的变化:中考体育的分值越来越高,“双减”之后很多学校都开始重视体育课,越来越多的女体育老师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上课日常,收获了几十万的粉丝,大家终于开始看到这群站在操场上的姑娘有多可爱。
去年冬奥会的时候,陈爽她们学校特意开了冬奥主题的体育课,她自己在家学了半个月的冰壶基础规则,用塑料盆和自制的冰壶壶,给孩子们上了一学期的“陆地冰壶”课,还有个00后的女体育老师是学滑雪的,给孩子们开了滑雪兴趣班,现在整个学校的孩子都能说得出几个滑雪运动员的名字。
我那天站在操场边上看陈爽上课,她已经42岁了,还是留着利落的短发,晒得比以前更黑了一点,吹哨子的时候还是那么洪亮,一群孩子围着她跑,风把她的遮阳帽吹得往上掀,她笑着伸手去按,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遇到过这样的女体育老师吧:她是第一个告诉你“你的身体比分数重要”的人,是第一个在你跑不动的时候陪着你往前冲的人,是第一个教你输了也没关系、下次再来的人,她站在风里,跑过了烈日和暴雨,也把风的力量,传给了每一个孩子。
下次再在校园里看到那个站在太阳下吹哨子的女体育老师,别再说她“只是个体育老师”了,她是我们学生时代里,最不该被低估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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