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杨朝辉,他站在兰州某社区的小广场上，手里举着一件洗得发白、胳膊肘位置还补着补丁的藏蓝色冲锋衣，周围围了一圈穿跑服的男男女女，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探着脖子往前凑。“这件衣服是我2021年参加白银黄河石林越野赛的时候穿的，你们看这个洞，就是当时被山上的荆棘刮的，那天要是我嫌重没带它，我现在就没法站在这跟你们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甘肃本地的口音，语气很平，但是台下没人说话，连几个刚才还在打闹的年轻跑者都安静了下来。 我关注杨朝辉快两年了，最开始知道他，是因为他是那场夺走21条生命的越野赛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那时候很多媒体采访他，他对着镜头话很少，问起当时的经历，说两句就红了眼，谁能想到，两年多过去，这个曾经一度看到跑鞋就发抖的男人，成了西北跑圈里最“啰嗦”的安全宣传员。
鬼门关前走的那一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2021年5月22号那天,杨朝辉是抱着拿名次的心态去的白银，那时候他跑越野跑已经5年了，最好的成绩是省内一场50公里越野赛的男子组第三名，在本地跑圈小有名气，出发前他查了天气预报，说当天是晴天，最高气温20度，他当时还跟同行的跑友开玩笑，说这天气跑起来太舒服，说不定能PB（个人最好成绩），为了减轻重量，他本来想把冲锋衣塞到25公里的补给点存包，后来临出发前想了想，最近山上天气变得快，还是塞在了背包最底层，就这个一念之差，救了他的命。 跑到18公里的时候，天突然就阴了，风刮得人站不住，雨夹着冰碴子往脸上砸，眼镜戴上去几秒就糊了，他只能摘下来塞兜里，没跑多久，他就觉得浑身发冷，手慢慢失去了知觉，腿也开始发软，他当时还想着咬咬牙坚持到20公里补给点就好了，结果刚到20公里的打卡点，他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一个土窑洞里，面前是烧得旺的火堆，旁边站着个穿旧夹克的小伙子，就是后来救了6个人的放羊娃朱克铭，朱克铭说他在山上放羊，看到好几个人倒在地上，就挨个拽到窑洞里烤火，杨朝辉是他拽回来的第三个人。 等他缓过来能摸手机的时候，手机已经冻得开不了机，插上充电宝等了十分钟才开机，一打开就是几十个未接来电，还有跑友发来的消息：“老杨你没事吧？老张联系不上了”“李哥没了，刚才组委会确认的”……那天他在窑洞里坐了一下午，烤着那么旺的火，还是浑身发冷，后来他知道，那天一起出发的跑友里，有21个人再也没下山，其中有3个是跟他跑了好几年的好朋友。 他说那段时间他根本不敢出门，家附近的公园有跑团夜跑，他听到脚步声就绕着走，跑鞋被他塞到了阳台的柜子最里面，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有天晚上刮大风，风声跟那天山上的风一模一样，他半夜惊醒，坐在床上哭了半宿，满脑子都是那天倒在地上的跑友的脸，他说那时候最愧疚的就是，以前自己还经常跟新手说“强制装备都是主办方吓唬人的，不用带那么多”，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简直是在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
从“PB狂人”到“安全婆婆嘴”，他把伤疤变成了警示
杨朝辉重新穿上跑鞋,是事发后7个月，那天是他一个去世好友的生日，那个朋友生前最喜欢跟他一起跑黄河边的绿道，总说等退休了要两个人一起跑完全国的越野赛，那天他特意绕到了那条绿道上，慢慢走了5公里，风刮在脸上很舒服，没有冰碴子，也听不见呼啸的声音，他当时蹲在路边哭了，哭完给跑团的群主发了条消息：“以后你们搞安全培训，我去讲，免费的。” 以前的杨朝辉，是跑圈里有名的“PB疯子”，为了能快几分钟，什么招都想得出来：急救包嫌重，扔了，只带个创可贴；冲锋衣只要天气预报说晴天，绝对不带；水壶从来只装半瓶，说多了都是负担，那时候他还经常跟新手炫耀，说自己跑30公里越野，背包总重不到两斤，比很多新手的一半还轻。 现在的杨朝辉，完全变了个人，每次跑团组织活动，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在群里刷屏，要大家带够装备：“暖宝宝别嫌占地方，塞两个在背包侧袋，失温的时候比什么都管用”“别管天气预报说啥，冲锋衣必须带，山里的天比小孩脸变得还快”“补给别只带能量胶，带点咸的，补盐比补糖重要”，群里的人都笑他是“安全婆婆嘴”，说别人跑前都在教怎么提速，只有他天天教怎么“保命”。 去年春天有个刚入圈的00后小伙子，报名了祁连山的一场30公里越野赛，打包行李的时候觉得冲锋衣太沉，想换成薄的防风衣，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问行不行，别的跑友还在开玩笑说“年轻人火力壮没问题”，杨朝辉直接给人打了个四十多分钟的语音电话，把自己在白银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当时失温是什么感觉，手怎么僵的拿不住东西，怎么栽倒在地上的，都讲的明明白白，最后逼着小伙子把冲锋衣塞进了背包。 那次比赛跑到25公里的时候，突然下了冰雹，气温骤降了十度，好多没带厚衣服的跑者都在路边冻得发抖，那个小伙子穿着冲锋衣，还把自己多带的暖宝宝分给了旁边的人，完赛之后他特意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到兰州，给杨朝辉送了一箱家里寄来的牦牛肉干，说“杨哥，要是没你那句话，我那天说不定就要被抬下山了”。 这两年杨朝辉跑的比赛不多，一年最多参加两场，而且再也不追求名次了，每次都是卡着关门时间完赛，遇到体力不支的新手，他还会停下来陪着走，给人递水递补给，去年参加甘南的一场越野赛，跑到20公里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姑娘中暑，蹲在路边吐，他陪着在阴凉处坐了四十多分钟，给她扇风，递盐水，等小姑娘缓过来了才一起慢慢往前走，最后两个人差两分钟就被关在门外，杨朝辉说，那次完赛的奖牌，比他以前拿的第三名奖杯还金贵。
别拿生命赌PB，越野跑早就该丢掉“唯成绩论”的病了
我一直觉得,杨朝辉最难得的地方，不是他愿意站出来讲自己的经历，而是他敢戳破跑圈里很多人不愿意说的“皇帝的新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圈里的鄙视链越来越离谱：跑越野的看不起跑路跑的，跑100公里的看不起跑50公里的，能刷PB的看不起“佛系跑”的，甚至有人公开说“不带强制装备是大神的标配，带那么多东西的都是新手菜鸟”，很多赛事主办方为了吸引选手，宣传的时候全是“难度拉满”“PB圣地”“奖金丰厚”，安全提示放在报名页最不起眼的角落，强制装备检查就是走个过场，有的人塞件雨衣都能蒙混过关。 我之前听过一个事，有个19岁的大学生，第一次参加50公里越野赛，为了跟同学打赌能跑进前20，把头灯、急救包都扔了，就为了轻几百克，结果跑到后半段的时候天突然黑了，他看不清路，踩空摔进了沟里，腿摔断了，在山里冻了两个多小时才被搜救队找到，差点落下残疾。 杨朝辉现在去给跑友做培训，第一句话永远是：“我以前也觉得PB是最重要的，现在我才知道，跑赢了PB最多就是朋友圈多几个赞，跑赢了风险，你才能回家吃老婆做的热饭，陪孩子逛公园。”这句话我深以为然。 我们常说体育的本质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更忘了最根本的前提是“更安全”，你跑的再快，成绩再好，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命安全都保证不了，那运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拿到奖牌的那几分钟风光，然后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吗？ 现在很多人参加运动，不管是跑步还是健身，都陷入了一种“功利化”的误区：跑步必须要刷PB，健身必须要几个月练出八块腹肌，连爬个山都要比谁先登顶，好像不快一点不厉害一点，就不配运动一样，但其实啊，运动最本真的快乐，根本不是跟别人比，而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舒服，是你爬到山顶看到风景的开心，是你运动完出一身汗的畅快，这些东西，跟你跑的多快，练的多好，一点关系都没有。 杨朝辉总说，现在很多新手进跑圈，第一个被教的就是怎么提速，怎么刷成绩，其实最该先教的，是怎么识别风险，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遇到意外的时候自救，这句话说的太对了，我们的运动教育，缺的从来不是怎么拿高分的技巧，而是怎么安全回家的常识。
敢站出来的“吹哨人”，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财富
杨朝辉这两年也不是没受过质疑,去年他被邀请去给某地方的越野赛主办方做安全培训，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主办方的负责人私下跟他说：“杨哥，你别老在台上讲那些出事的经历，讲的大家都怕了，谁还来参加我们的比赛啊？” 杨朝辉当时就怼回去了：“你办比赛要是连选手的安全都保证不了，那你不是在办赛事，是在赚昧心钱，我讲这些不是要吓大家，是要让大家知道风险在哪，怎么规避，也让你们主办方知道，什么钱该省，什么钱绝对不能省。” 我特别佩服他这股轴劲，白银越野赛之后，其实很多亲历者都不愿意再提这件事，毕竟是心里的伤疤，提一次疼一次，但杨朝辉不一样，他愿意把自己的伤疤撕开，给所有跑者、所有主办方看，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记住这个教训，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其实不止是越野跑，整个体育行业，都需要更多杨朝辉这样的“吹哨人”，马拉松赛事要有人站出来说，不要盲目追求参赛人数，要把急救保障做足；健身行业要有人站出来说，不要鼓吹“七天瘦十斤”的歪理，要引导大家科学健身；甚至校园体育也要有人站出来说，不要为了体育分数让孩子盲目超量运动，要让孩子真正爱上运动。 这些话可能不好听，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影响很多人的利益，但恰恰是这些真话，才能让整个行业走的更远更稳，如果所有人都为了利益装聋作哑，那迟早会有更多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前几天刷到杨朝辉的朋友圈,是他带着7岁的儿子在黄河边跑步的照片，小朋友背着个卡通的小背包，蹦蹦跳跳的跑在前面，背包侧面还露出了个小保温毯的角，杨朝辉配的文案是：“我教我儿子的第一句跑步口诀，不是怎么跑更快，是怎么跑更安全，先学会活着跑，再学会跑得快。” 是啊，不管是跑步，还是过日子，这句话都适用，我们总想着要快一点，要更好一点，要比别人强一点，但却常常忘了，只有平平安安的，你才有机会去看那些没看过的风景，去做那些没做完的事，去爱那些你想爱的人。 杨朝辉只是个普通的跑者，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是他用自己的经历，给所有热爱运动的人提了个醒：在生命面前，所有的成绩、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虚荣心，都不值一提，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记住这句话，也希望我们的体育行业，能多几个这样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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