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蹲在里约热内卢南区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社区球迷酒馆里,空气中飘着冰啤酒的麦香和炸鳕鱼的咸鲜味,电视里正在播巴甲焦点战弗拉门戈对阵米内罗竞技,身边坐的42岁出租车司机卡洛斯已经骂了快70分钟,他左胳膊纹着1994年罗马里奥的夺冠庆祝头像,右胳膊是2002年大罗的阿福头纹身,拍桌子的时候手上那枚磨掉漆的2002年世界杯纪念戒指晃得我眼晕:“这踢的是什么东西?连个踩单车的都没有,倒脚倒来倒去的,跟欧洲那些慢腾腾的老头队有什么区别?”
酒馆里的两代球迷,隔了一整个桑巴足球的黄金时代
卡洛斯是土生土长的里约贫民窟小孩,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有两件:一件是14岁那年在社区野球场练倒挂金钩摔断了左胳膊,他爹不仅没骂他,还咬了咬牙花了半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件正品大罗的巴西队9号球衣;另一件是2002年巴西夺冠那天,他扛着国旗在大街上跑了三个小时,和不认识的球迷抱在一起喝了整整两箱啤酒。
“我小时候哪有什么正规足球学校啊,大家就在土路上踢,球是几块钱的破皮球,有的小孩连鞋都穿不起,光着脚照样玩一下午。”卡洛斯喝了口啤酒,指着电视里正在接球就传的弗拉门戈边锋撇了撇嘴,“那时候谁要是会个牛尾巴、会个踩单车,整条街的小孩都围着你转,教练?哪有教练管你啊,怎么开心怎么踢,能把对方晃得摔跟头,比进个球还风光。”
他12岁的儿子小卡洛斯现在就在弗拉门戈的少年梯队训练,说到儿子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周我去看他的少年比赛,他连续踩了两个单车过了对方两个后卫,刚要射门就被教练吹停换下来了,说他‘玩花活耽误进攻节奏’,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儿子回来跟我说,教练现在第一节课就教无球跑位、传接路线,敢随便做动作就罚跑圈,说这些花活到了欧洲赛场没用。”
我当时一口冰啤酒差点喷出来,说实话在来巴西之前,我也和很多国内球迷的想法一样:桑巴足球的衰落是因为巴西经济不行了,青训断档了,凑不出好苗子了,但在巴西待了半个月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里约街头随便拉个十岁出头的小孩,颠球能颠十几分钟不落地,随便玩几个花活都能把我晃得找不着北,不是没有好苗子,是这些苗子刚长出来,就被按进了工业化足球的模子里。
我在这里想说说我自己的看法:桑巴足球的根从来都不是“赢球”,是“玩”,以前的巴西人踢球,是把足球当成和跳桑巴、吃烧烤一样的生活乐趣,你在野球场上晃倒了邻居家的大哥,比你拿到三分还有面子;现在的足球是一份工作,是12岁就被欧洲球探标好“模板”的商品,速度快的就练边锋下底传中,身体壮的就练中卫卡位,所有的动作都要服务于战术,所有的跑位都要符合欧洲联赛的要求,没人在乎你踢得开不开心,只在乎你能不能给俱乐部赚到钱。
从大罗、小罗到维尼修斯,桑巴足球的“快乐基因”是怎么被掐灭的?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在巴西做了20年球探的葡萄牙人,他跟我说,90年代他来巴西挖球员,要跑遍各个贫民窟的野球场,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找的就是“踢球有灵气、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小孩,大罗、小罗都是这么被挖出来的;现在不用了,巴西每个城市都有和欧洲俱乐部合作的足球学校,小孩10岁就开始按欧洲的战术体系训练,14岁就能直接送进欧洲俱乐部的梯队,省心又省力。
“但你知道吗?这么出来的小孩,基本功都特别扎实,战术执行力也强,就是没有灵魂。”那个球探跟我说,“以前小罗在巴萨踢球,训练的时候都敢玩牛尾巴过人,现在的巴西小孩,你让他在正式比赛里做个多余的动作,他都怕教练骂他。”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巴西输给克罗地亚那场,我就在多哈的巴西球迷区,周围坐了几百个巴西球迷,终场哨响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但我很少听到有人骂“为什么没赢”,大家骂的都是蒂特的战术:“这是巴西队吗?全场倒脚倒了120分钟,连个敢拿球突破的都没有,除了维尼修斯敢带两步,其他人拿到球就往外传,我上我也行!”
那场比赛之后我在球迷区碰到了一个从圣保罗飞来的老球迷,他跟我说1982年世界杯的时候,巴西队踢得比谁都好看,虽然没拿冠军,但直到现在还有人记得那支巴西队的踢法,“现在的巴西队拿没拿冠军谁记得?大家只会记得他们踢得和德国队一样无聊”。
我特别认同这个老球迷的话,很多人说足球的本质是胜负,赢了就是王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当初之所以爱上足球,难道是因为爱算积分、爱算净胜球吗?我小时候第一次看世界杯是2002年,在我爸单位的食堂,十几个人挤在一台21寸的旧电视前面,看着大罗顶着阿福头晃过中国队的后卫,跳着桑巴庆祝,我那时候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足球太有意思了,怎么有人能把球踢得这么好看,怎么有人进了球能开心成那样。
现在呢?我身边很多球迷看球,开场第一分钟就开始算“这个队赢了就能排第几”“这个球没进是不是影响净胜球”,看到球员拿球突破第一反应是骂“为什么不传球耽误进攻”,看到花哨的动作第一反应是“华而不实有什么用”,我们总说桑巴足球死了,其实不是桑巴足球死了,是我们对足球的评价标准早就变了,我们把胜负当成了唯一的标尺,自然容不下那些为了快乐踢球的人。
那些留在本土的“野球大佬”,才是桑巴足球最后的火种
我上周去圣保罗郊区的一个平民社区看野球比赛,场地是坑坑洼洼的土场,球门是用两个树枝搭的,连个球网都没有,场边坐的50多岁的教练若泽特别有意思,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膝盖受伤没踢上职业联赛,现在退休了每天就在社区带小孩踢球,他的训练方式没有别的:“随便玩,谁能把对方晃摔了,我奖励一瓶冰汽水。”
他带的这群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0岁,大部分都是贫民窟的小孩,有的连球鞋都穿不起,光着脚踢,上个月他们去参加圣保罗州的少年足球邀请赛,连赢了三家职业俱乐部的梯队,那些职业梯队的小孩踢得一板一眼,传跑都特别规范,但碰到这群敢做动作、敢随便玩的小孩,根本防不住。
队里有个13岁的小孩叫卢卡斯,踩单车能连续做7个不重样,决赛的时候他一个人过了对方4个后卫,挑射破门,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赛后有个葡超的球探找到他,说愿意给他提供合同,带他去欧洲训练,结果卢卡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在这里踢球,每天踢完都有汽水喝,我爷爷奶奶每场比赛都来看我,去了欧洲只能天天练跑位,还要学我听不懂的葡萄牙语(注:巴西说葡萄牙语,但和欧洲葡语口音差异很大),没意思。”
若泽跟我说,现在很多欧洲俱乐部来挖小孩,开的工资都特别高,他带的小孩里有几个已经去了欧洲,但去了之后不到一年就回来了,“说受不了那里的训练,每天就是跑位、传接,教练不让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踢得一点都不开心”。
我当时站在土场边,看着那些光着脚在场上跑的小孩,他们有的踢着踢着就开始颠球玩,有的晃倒了对方之后还会伸手把人拉起来,进了球全队就围在一起跳桑巴,我突然觉得,桑巴足球从来都没有死,它只是不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不在五大联赛的转播里,它藏在巴西每一个社区的野球场上,藏在这些不追求赢球、只追求踢得开心的普通人脚下。
我们怀念老巴西队,其实是怀念“不功利的足球”
回到我现在待的这个小酒馆,弗拉门戈最终2:1赢了米内罗竞技,卡洛斯也没多开心,他掏出手机给儿子打视频,小卡洛斯还没睡,在自家院子里颠球,对着镜头玩了个流畅的牛尾巴,卡洛斯对着手机笑出了褶子:“踢的好,别听你们教练那套,只要你踢得开心,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远处的科帕卡巴纳海滩上已经有人抱着球往沙滩上走,我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和桑巴鼓点,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评论:现在的足球越来越专业了,也越来越没意思了,VAR能把越位差几毫米都算清楚,战术分析师能把每个球员的跑位路线算得明明白白,但我们再也看不到大罗呲着牙跳桑巴庆祝,看不到小罗在场上玩花活玩得自己都笑,看不到巴西队输了球还能和对方球员换完球衣一起去吃烧烤。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把足球当成生意、当成KPI的人,俱乐部算的是每场比赛能赚多少门票钱,教练算的是赢多少场能保住工作,球员算的是踢成什么样能拿到更高的薪水,大家都在算投入产出比,没人在乎足球本身是不是快乐。
我始终觉得,足球不应该是这样的,它应该是你下班之后约上几个朋友,在野球场上踢一个小时,哪怕进不了球也开心;应该是你和朋友蹲在烧烤摊前,喝着冰啤酒看比赛,哪怕支持的队输了也觉得踢得爽;应该是小区里的小孩拿着个矿泉水瓶,踢得满头大汗也不愿意回家。
桑巴足球的灵魂从来都不是五个世界杯冠军,是“足球就是用来玩的”的底气,是哪怕输了球也能笑着跳桑巴的洒脱,现在的巴西队可能拿更多的冠军,可能有更规范的战术,但如果再也看不到踩单车、看不到牛尾巴、看不到球员在场上笑着踢球,那还是我们记忆里的那支桑巴军团吗?
巴西现在的时间已经快凌晨四点了,酒馆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卡洛斯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下午带我去社区的野球场踢球,“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桑巴足球”,我看着他胳膊上的罗马里奥和大罗的纹身,突然特别期待下午的那场野球,毕竟能让人开心的足球,才是真正的好足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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