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维也纳做了半年交换生,出发前我对奥超的全部印象只有“萨尔茨堡红牛是球星加工厂”,直到我住进西城区老房东赫尔穆特的公寓,才知道这座城市的足球灵魂,从来都印在绿白相间的条纹球衣上,赫尔穆特今年67岁,是维也纳快速的第三代死忠,他的左臂上纹着俱乐部1898的成立年份,玄关的鞋柜上摆着1985年球队打进欧洲优胜者杯决赛的纪念球衣,连汽车喇叭的音效,都是维也纳快速的队歌副歌片段,那半年跟着他跑主场、凑球迷聚会的经历,让我第一次明白: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豪门捧杯的高光时刻,那些刻进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热爱,才是这项运动最滚烫的内核。
赫尔穆特的绿白抽屉:半个世纪的热爱都藏在褶皱里
我刚搬进公寓的第一天,赫尔穆特就神神秘秘地拉我去他的书房,打开了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的橡木抽屉,那里面的东西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震撼:从1976年他爸爸第一次带他去看球的泛黄球票根,到2023年的赛季季票,整整47年的观赛凭证一张不少;旁边摞着几十本球迷手册,每页都写满了他观赛后的笔记,哪场比赛谁进了球,谁罚丢了点球,甚至旁边看台的球迷唱了什么新编的助威歌,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他儿子小时候画的全家福,一家三口都穿着绿白条纹的球衣,爸爸的球衣上写着1号,妈妈是9号,刚上小学的儿子歪歪扭扭地在自己的球衣上写了“快速未来队长”。
“我爷爷是维也纳快速最早的一批会员,那时候俱乐部刚成立没几年,主场还在多瑙河边的破草地上,工人下班了就凑过去踢比赛,观众站在场边喊,赢了就一起去酒吧喝黑啤酒。”赫尔穆特给我翻到一张1955年的老照片,照片里他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举着联赛冠军的锦旗,脸上的笑亮得晃眼,“我们家的规矩,孩子满6岁的生日礼物,必须是一件印着自己名字的快速球衣,还有第一张主场门票,我儿子6岁那年我带他去看德比,他骑在我脖子上喊了整场,回家嗓子哑了三天,我爸还夸他‘是我们家的种’。”
维也纳快速是奥超历史上毫无争议的第一豪门,32次联赛冠军、14次奥地利杯冠军的纪录至今无人打破,比同城死敌奥地利维也纳足足多了10个联赛冠军,在维也纳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住内城的富人大多支持奥地利维也纳,住西城区和郊区的工人、普通市民,几乎全是维也纳快速的死忠,赫尔穆特的姐夫就是奥地利维也纳的球迷,每年两次维也纳德比赛前一周,两家人绝对不在一起吃饭,甚至连家庭群都要静音,赛后赢球的一方一定会在群里连发三天表情包嘲讽,但是等德比的劲儿过了,两家人又会凑在一起过周末,谁都不提足球的事。“我们吵了40年,但是从来没红过脸,”赫尔穆特笑着说,“这就是维也纳的规矩,你可以爱你的球队,但是不能打扰别人的热爱。”
西看台淋的那场雨:我见过最燃的派对从来和赢球无关
赫尔穆特第一次带我去看球是2019年10月,奥超第12轮,维也纳快速主场对阵萨尔茨堡红牛,那是当时的联赛榜首大战,萨尔茨堡已经连续6年拿了联赛冠军,那场比赛只要赢了,维也纳快速就能登上积分榜首,我记得那天地铁里全是穿绿白球衣的球迷,大家挤在一起唱队歌,有人拎着一整箱啤酒挨个给旁边的人递,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今天卡拉伊茨一定会进球”。
我们的座位在西看台的死忠区,这里没有固定座位,所有人全程站着看球,开场前10分钟,全场几万人同时举起绿白相间的围巾,队歌《Rapidlied》的声音大得我耳朵都发麻,我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个已经磨破了的围巾,唱得比谁都大声,赫尔穆特跟我说,这个老太太叫玛丽亚,今年78岁,看了60年快速的比赛,老伴去世之后她每场主场都来,位置永远在西看台第3排。
比赛踢到第60分钟的时候突然下了大雨,秋天的维也纳雨特别冷,我冻得直打哆嗦,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打伞,也没有人躲,大家反而喊得更大声了,第78分钟,当时的主力前锋卡拉伊茨真的接队友传中头球破门,整个西看台瞬间疯了,赫尔穆特抱着我使劲儿拍我的后背,我后背红了整整三天,旁边的玛丽亚老太太把她的围巾甩到我脸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可惜补时最后一分钟,萨尔茨堡的前锋阿德耶米扳平了比分,全场嘘了几秒之后,突然又响起了更响亮的队歌,没有人提前离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唱,直到所有球员绕场一周给球迷鞠躬,卡拉伊茨走到西看台下面,把自己的球衣扔给了玛丽亚,老太太抱着球衣哭了快十分钟。
那天我回去就感冒了,赫尔穆特给我煮了奥地利本地的姜茶,笑着骂我“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快速球迷”,我窝在沙发上喝姜茶的时候突然想,我们平时在国内看球,总喜欢讨论哪个球队拿了多少欧冠,哪个球星身价多少亿,但是那天在西看台,我看到的是几万人不管输赢都站在雨里唱歌,是老太太抱着旧球衣掉眼泪,是输了球之后大家还是凑到酒吧里喝啤酒,互相说“下一场我们赢回来”,那时候我才明白,足球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赢球,那些不管输赢都站在你身后的人,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部分。
守不住的荣光和不肯低头的倔强:小联赛豪门的生存困境
最近十年提起奥超,大家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萨尔茨堡红牛,背靠红牛集团的资本支持,他们挖走了全奥地利最好的年轻球员,连续10年垄断联赛冠军,甚至能在欧冠里和拜仁、利物浦这种顶级豪门掰手腕,而维也纳快速这支百年豪门,却慢慢走下了神坛:他们没有足够的钱买顶级外援,青训出来的好苗子刚踢出名堂就被挖走,现在效力于皇马的阿拉巴就是维也纳快速青训出来的,16岁就被拜仁以15万欧元的低价挖走,前几年出来的小将德米尔,刚踢了半个赛季好球就被巴萨签走,最后没踢出来又回到了球队。
我在维也纳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说“维也纳快速已经老了,早就跟不上时代了”,甚至有媒体说他们“守着过去的荣光不肯醒”,但是我从来没在赫尔穆特这帮老球迷脸上看到过泄气的样子,有次我们去球迷商店买围巾,碰到一个单亲妈妈带着5岁的儿子买球衣,小男孩的衣服上印着他爸爸的名字,那个妈妈跟我们说,孩子爸爸以前是维也纳快速的死忠,前年出车祸去世了,所以她每年都带孩子来买新球衣,每个主场都带他来看球,“他爸爸说过,只要我们还在看球,这支球队就永远不会倒”,那个小男孩站在商店门口,奶声奶气地唱着队歌,旁边的球迷都停下来给他鼓掌,那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鼻子发酸。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足球世界太浮躁了,资本进来之后,大家都在追求快成绩、高流量,什么欧超联赛,什么天价转会费,很多俱乐部慢慢变成了资本的玩具,和本地的社区越来越远,但是维也纳快速这种球队,反而保留了足球最本真的样子:它的会员大多是本地的普通市民,季票最便宜的只要100多欧元,学生还能打五折,俱乐部每周都会组织球员去社区给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免费的足球课,养老院的老人想看球,俱乐部会免费送票还有车接车送,它不是什么能拿欧冠的顶级豪门,但是它是这座城市几代人的情感纽带,是爷爷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儿子的信仰,这种价值,根本不是多少个联赛冠军能衡量的。
绿白条纹的新生:老故事正在被年轻人唱出新版
去年我和赫尔穆特视频的时候,他给我看了2024年维也纳德比的TIFO照片,西看台的球迷拼出了一个巨大的图案:左边是1950年穿着旧球衣的老球迷,右边是2024年穿着新球衣的小球迷,两个人举着拳头碰在一起,下面写着“我们的故事还长着呢”,赫尔穆特说,现在球场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好多00后球迷自己做短视频,把俱乐部的老故事剪成小片子发在社交平台上,还有人给队歌做了说唱版本,每次进球之后全场都会唱。
他还给我看了他12岁的孙子卢卡斯的视频,小家伙现在是俱乐部少年球迷协会的成员,每周都去俱乐部的青训营踢球,球衣上印的号码和赫尔穆特年轻时候的号码一样,都是7号。“上次德比我们赢了,卢卡斯跟着球迷队伍游行了三个小时,回家嗓子哑了一周,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赫尔穆特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现在我回国已经快5年了,手机里还留着维也纳快速的比赛提醒,偶尔会熬夜看他们的直播,上次他们2:0赢了奥地利维也纳拿了奥地利杯冠军,我特意给赫尔穆特发了个红包,他给我回了个视频,他和卢卡斯还有玛丽亚老太太三个人举着啤酒杯,站在他家的阳台上唱队歌,楼下的邻居听见了,也探出头来一起唱,背景里全是欢呼声,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经常有朋友问我,你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远在奥地利的小联赛球队?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讲赫尔穆特的抽屉,讲西看台的那场雨,讲那个唱队歌的小男孩,讲祖孙三代穿同一款球衣的故事,在我眼里,“维也纳快速”这五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足球俱乐部的名字,它是很多人生命里的一部分:是孩子6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是爷爷和爸爸的共同记忆,是下雨天里几万人一起唱的歌,是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的底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拿过欧冠的顶级豪门,但是没有多少俱乐部,能成为一座城市几代人的共同信仰,那些藏在绿白条纹里的热爱,已经熬了126年,还会继续熬下去,只要还有人唱队歌,还有人穿那件绿白球衣,维也纳快速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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