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大阪出差,傍晚吃完饭在附近的社区公园闲逛,隔着半人高的围栏就看到两块五人制足球场上挤得满满当当:左边场是穿校服的初中生,踢得满头大汗还在为一个越位球争得面红耳赤;右边场是几个西装还没脱的社畜,配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踢得慢悠悠却笑声不断;场地边角的空地上,还有几个背着卡通书包的小朋友,跟着穿运动服的老伯踢软质的小足球,旁边站着的妈妈们举着手机拍照,风一吹还能闻到旁边自动贩卖机飘来的橘子汽水味。
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几分钟,那个教小朋友的老伯休息的时候走过来递了瓶水,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跟我搭话,说他叫田中,年轻的时候踢过J2联赛,退役之后就在这个社区当青少年足球教练,已经干了快20年,我随口夸了一句日本的足球氛围真好,他指了指脚边的草坪:“你得谢谢川渊先生,这块场地就是他当年推的‘千场计划’建的,我们这些社区教练的补贴,也是他当年争取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被称为“日本足球教父”的老人,留下的遗产从来都不是世界杯上赢了德国、西班牙的国家队,也不是在五大联赛踢球的上百名留洋球员,而是散落在这个国家每个社区的草坪上,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的,最朴素的热爱。
从“输到抬不起头”的国脚,到敢掀桌子的改革者
很多人知道川渊三郎是从日本足球崛起之后开始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在“日本足球就是亚洲三流”的骂声里长大的。
1958年川渊三郎第一次入选日本国家队,当时的日本足球有多惨?打东南亚的弱队都能输两三个,1964年东京奥运会,作为东道主的日本队小组赛就被淘汰,赛后他和队友在更衣室蹲成一排,连头都不敢抬,看台上的球迷骂他们“浪费纳税人的钱”,报纸的体育版直接写“日本足球没有未来”,退役之后他本来可以去大企业当高管,却一头扎进了当时谁都不想去的日本足协,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踢了一辈子球没赢过几场,总得给后来的年轻人铺个路。”
那时候的日本足协就是个半官僚的空架子:所谓的全国联赛都是企业队,球员本质是公司职员,踢完球还要回去上班,月薪只有几千块人民币;全国的公共足球场加起来不到100个,小孩踢球只能在学校的泥地上,摔一跤就是满腿的伤;足协的高层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搞足球,是怎么从政府手里多要一点经费,怎么应付上面的检查,川渊三郎刚进足协的时候去基层调研,在北海道的一个小学看到十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踢用布裹出来的球,校长叹着气跟他说:“我们也想建个球场,但是没钱,足协也不给批。”那天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小时,回去就写了一份改革方案,核心只有两条:一是把业余联赛改成完全市场化的职业联赛,二是把足球普及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方案刚拿出来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企业老板说他没事找事,原来的企业联赛不用花钱,现在搞职业联赛要建球场、给球员发薪水,纯属浪费钱;足协的老同事说他异想天开,“日本人天生就不适合踢球,再怎么搞也踢不过欧洲南美”;甚至还有媒体直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川渊疯子”,说他是为了自己升官搞面子工程。
但川渊三郎是真的敢扛,为了拉企业搞俱乐部,他带着方案一家一家拜访,最多的时候一天跑8个公司,说到嗓子哑;为了让地方政府批地建球场,他跟东京都的官员拍过桌子,说“你今天不给我批这块地,20年之后日本足球还是输,你就是罪人”;1993年J联赛开幕之前,他甚至公开表态:“第一年如果联赛亏了,我一分钱工资都不拿,直接引咎辞职。”我后来在J联赛的官方纪录片里看到过揭幕战的画面,6万人的 stadium 坐得满满当当,球迷举着围巾唱队歌,川渊三郎站在主席台上,戴着眼镜偷偷抹眼泪,没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天,跑了多少路,挨了多少骂。
我自己也是个踢了十几年野球的爱好者,刚工作那会经常为了找场地头疼:家附近的公共球场要么被锁起来不让进,要么一小时收费两三百,凑齐10个人踢一场,平摊下来每个人要出四五十,对于普通上班族来说其实不算便宜,有次我跟球场的管理员聊天,他说这块地本来是规划的体育用地,后来被开发商改成了收费球场,“谁不想赚快钱呢?建个免费球场哪有收费的划算”,那时候我就想起川渊三郎说过的一句话:“搞足球最难的从来不是钱,是你到底想给少数人搞,还是给多数人搞。”很多人说日本足球的成功是因为有钱,是因为球员努力,但其实最核心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选了一条最难但最对的路:不搞精英小圈子,要搞全民参与的大众足球。
“足球不是精英的玩具,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J联赛走上正轨之后,川渊三郎没有像很多人想的那样,把钱都砸到国家队请大牌教练、搞精英集训,反而转头搞起了很多人眼里“没用”的事:先是推“千场计划”,要求每个县至少要建10个面向公众开放的免费或者低收费足球场,建球场的钱一半由足协出,一半由地方政府承担;然后又搞“社区教练计划”,给退役球员发补贴,让他们去社区、去学校教小孩踢球,哪怕小孩只是想踢着玩,也有专业的教练带;甚至还推动教育局把足球纳入了小学的必修课,要求每个小学每周至少要有一节足球课。
当时骂他的人更多了:“有这个钱给国家队请个好教练,早就拿亚洲杯冠军了,花在普通人身上有什么用?”“建那么多球场,能出几个国脚?纯属浪费资源。”甚至1998年日本队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小组赛三战全败的时候,还有媒体跑到他家门口堵他,说他搞的都是花架子,“日本足球还是扶不起的阿斗”,但川渊三郎从来没回应过这些骂声,他当时在内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我们现在做的事,10年之内看不到效果,20年之后才会开花结果,你们不用急着骂我,我们等20年再看。”
开头提到的那个田中老伯,就是第一批社区教练,他跟我说,他2004年退役的时候,本来已经找好了一家贸易公司的工作,川渊三郎亲自去球队给他们开座谈会,说“你们去企业上班,只能给一个公司创造价值,去社区当教练,能改变成百上千个小孩的人生”,他当时脑子一热就报了名,第一个月的补贴只有不到1万日元(相当于500块人民币),连房租都不够,他只能晚上去便利店打工补贴家用,就这样坚持了快20年,他教过的小孩里,有两个后来进了J联赛,还有一个去年进了国家队,但更多的小孩,后来成了老师、医生、程序员,只是周末会回到这个球场,跟他一起踢踢野球。“川渊先生跟我们说过,我们的任务不是培养11个国脚,是培养几百万个爱踢球的普通人,哪怕这些小孩以后一辈子都不踢职业,只要他们喜欢踢球,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来球场上跑两圈,我们的工作就没白做。”
我去年看卡塔尔世界杯日本队赢西班牙那场的时候,旁边坐了个在日本留学了4年的朋友,他说他在日本上大学的时候,他们系队的前锋是个学计算机的普通学生,速度特别快,颠球能颠上千个,大二的时候去试训J3联赛,差一点就选上了,后来没选上也没遗憾,毕业之后去了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现在每周还是固定踢两场球。“在日本,足球真的就是个普通的爱好,跟我们平时打羽毛球、打篮球一样,没人觉得只有踢职业才算厉害,也没人觉得一个上班族踢球是不务正业。”
这其实就是川渊三郎最厉害的地方:他从来没把足球当成一个拿成绩的工具,而是把它当成了一种能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生活方式,我们现在很多人搞足球,总在纠结“为什么我们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但很少有人想过,我们真正踢球的人有多少?根据足协2020年的数据,我们的青少年足球注册人口只有1万多人,而日本的注册人口超过100万,这100万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天才,也比1万多人里选出来的强太多,足球是最讲规律的运动,你得先有足够多的人踢,才会有天才冒出来,你连让普通人踢球的场地都没有,怎么可能出好成绩?
被骂了20年的“痴人”,终于等来了迟到的答案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日本队先后赢了德国和西班牙,小组赛头名出线,赛后85岁的川渊三郎接受采访,记者问他现在是不是特别开心,他摇了摇头说:“我最开心的不是国家队赢了球,是我现在走在日本的街上,随便哪个社区都能看到踢球的小孩,随便哪个周末都能看到业余足球赛,这比拿世界杯冠军还让我高兴。”
从1993年J联赛成立到2022年日本队闯进世界杯16强,刚好过去了29年,刚好是川渊三郎当年说的“20年之后见分晓”的时间,现在的日本,有超过1000个免费向公众开放的公共足球场,有超过30万注册的青少年球员,有超过500名球员在欧洲各级联赛踢球,每年的高中足球联赛决赛,能吸引5万多观众到现场,全国有超过20家电视台直播,那些当年骂川渊三郎“疯子”的人,现在终于懂了他当年的坚持。
我前阵子看到国内一个新闻,说有个城市把原来规划的体育用地改成了停车场,理由是“建停车场更能满足市民需求”,下面有个评论特别扎心:“我们的小孩想踢球只能在小区路上踢,还被保安赶,你问市民需求,当然是建停车场更划算啊。”其实我们真的不缺喜欢踢球的孩子,也不缺愿意搞足球的人,缺的是像川渊三郎这样,愿意沉下心来做慢事、做“没用的事”的人,我们总在说要学日本足球,学他们的青训,学他们的联赛,但其实最该学的,是川渊三郎那种“功成不必在我”的耐心: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自己在任的时候看不到结果,甚至要被骂几十年,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知道,只要路走对了,就不怕远。
我离开大阪的那天,田中老伯给了我一个他们社区足球赛的纪念徽章,背面印着川渊三郎的名言:“足球的温度,永远在普通人的脚下。”我现在把它挂在我踢球的背包上,每次去踢野球的时候都能看到,我也盼着有一天,我们不用再为找场地头疼,不用再因为大人觉得“踢球影响学习”而不敢让孩子去操场,不用再看着别人家的国家队赢球的时候羡慕,只要我们愿意慢下来,多建几块免费的球场,多给孩子一点踢球的时间,少一点急功近利的政绩要求,多一点深耕十年的耐心,这一天总会来的。
毕竟,川渊三郎用了30年把一个足球弱国的痴梦变成了现实,我们只要愿意走对的路,也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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