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河北承德丰宁满族自治县土城子镇,气温降到了零下22度,哈气出来瞬间就能在睫毛上结一层白霜,土城子小学西北角的临时冰场上,48岁的韩立新正蹲在地上,给一年级的小朋友系护膝,他头上的棉帽结了一层薄冰,手指冻得发红僵硬,系了三次才把魔术贴粘牢,小朋友仰着冻得红扑扑的脸说:“韩老师,我要滑得像苏翊鸣一样快!”韩立新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好”,转身又去给下一个孩子调雪板的固定器。 作为一个跑了6年基层体育线的记者,我听过太多领奖台上的高光故事,但韩立新的故事,是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平民叙事”——他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上过大型赛事的领奖台,却用8年的时间,把连冰刀都没见过的山区孩子,送到了省级冰雪赛事的领奖台上,成了大山里孩子们的冰雪“摆渡人”。
冬奥风吹进大山,他掏了三个月工资买了10副二手雪板
时间倒回2015年,北京冬奥会申办成功的消息传到土城子镇的时候,韩立新正在给孩子们上体育课,一群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土操场上跑圈,跑累了就蹲在边上扔沙包,那时候山里的体育教育就是这样:没有像样的器材,没有专业的场地,体育课就是“跑跳投”老三样,别说滑雪了,很多孩子连正经的冰刀都没见过。 韩立新当时已经当了15年体育老师,看着新闻里冬奥会的宣传画面,他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我们这冬天雪下得厚,冰结得实,为啥不能让孩子们也试试冰雪运动?” 他拿着申请报告去找校长,去找县里的教体局,得到的回复大多是“搞冰雪太危险了,摔了谁负责?”“你们山区经费紧张,哪有钱买雪板冰刀?”四处碰壁之后,韩立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自己掏腰包买器材。 他揣着当时三个月的工资,一共8200块钱,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去张家口的二手体育市场,淘了10副半旧的单板,20个木冰尜,还有一摞磨破了边的护肘护膝,扛着两大包器材回了学校,他把学校废弃的锅炉房打扫出来当器材室,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冰雪运动室”的纸条,土城子小学的第一支冰雪队,就这么成立了。 我第一次采访他的时候,他给我讲起第一次上滑雪课的场景,至今眼里都闪着光:当时队里有个叫李小宇的女孩,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长大,性格特别内向,说话声音都小得像蚊子叫,第一次站在雪板上,腿抖得站都站不住,哭着说“老师我不行,我会摔死的”,韩立新就蹲在她边上,给她当人肉扶手,扶着她的雪板一步步往前挪,整整滑了22圈,李小宇终于能自己滑出去十几米,她当时边滑边喊,声音大得整个山坳都能听见,滑到终点的时候,扑到韩立新怀里哭,说“老师我原来也能滑这么快”。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普通人第一次摸到运动器材时眼里的光,韩立新掏出去的不是8000块钱,是给山里的孩子开了一扇门,门外面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世界,是原来“我也可以”的可能性,很多人说体育是城市孩子的奢侈品,我从来不认同这句话,体育本身就是最公平的东西:你付出多少汗水,就能收获多少快乐,你敢站到场上,就已经赢了一半,韩立新最开始做的事,就是把这份公平,亲手递到了大山里的孩子手里。
七个冬天浇出临时冰场,他手上的冻疮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搞冰雪运动,光有器材不够,还得有场地,学校没有专业的冰场,韩立新就盯上了学校西北角那片200多平的空地,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就自己浇冰场。 浇冰是个苦差事,山里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水管子经常冻住,他就每天早上5点起床,开着自己家的电动三轮车,去三公里外的村民家拉水,一车水能浇半亩地,浇一遍要两个小时,连续浇七天,才能冻出厚度够的冰场,2018年冬天,他拉水的时候路滑摔了一跤,尾椎骨摔裂了,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一个月,他在家躺了三天就坐不住了,裹着护腰又去拉水,说“晚浇一天,孩子就少玩一天”。 这么多年下来,他的手上每年冬天都要长冻疮,裂了的口子流脓水,沾了冷水就钻心的疼,他就随便裹个创可贴继续干,我去年冬天见他的时候,他右手食指上还有个没好的冻疮,他笑着说“这是老伙计了,每年冬天都来陪我,冰场浇好了它就好了”。 最困难的还是带孩子出去比赛,山里经费紧张,报名费、路费、住宿费都得自己想办法,2019年,张家口办青少年冰雪邀请赛,韩立新想带6个孩子去参赛,算下来要2000多块钱,学校拿不出钱,他就把自己刚发的2500块年终奖全拿了出来,带着孩子们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张家口,为了省钱,他们住100块钱一晚的农家院大通铺,晚上孩子们睡了,他就蹲在炉子边上,给孩子们烤白天练湿了的雪鞋,雪鞋烤得冒白汽,他自己的袜子湿了,就揣在怀里焐,一晚上焐干了三双袜子。 那次比赛,12岁的张磊拿了男子甲组单板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先往观众席找韩立新,扯着嗓子喊“韩老师你看!我拿奖了!”韩立新站在观众席上,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比自己拿了奖还骄傲。 很多人说基层体育工作苦,没错,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冻裂的冻疮,舍不得吃的热饭,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苦,但这种苦是有回甘的,当你看着一个原来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孩子,踩着雪板在雪地上风一样地跑,眼里闪着光的时候,你就知道所有的苦都值了,韩立新守的从来不是那片200平的冰场,他守的是一群孩子的梦想,是他们走出大山的可能性。
12块省级奖牌背后,是比金牌更重的人生改变
8年过去,土城子小学的冰雪队已经从最开始的7个人,发展到了现在的32个人,一共拿了12块省级冰雪赛事的奖牌,有3个孩子进了河北省冰雪运动后备人才库,成了远近闻名的“冰雪特色校”。 当年那个不敢站在雪板上的李小宇,现在已经是承德市青少年滑雪队的队员了,去年去北京参加全国青少年滑雪交流赛,拿了女子乙组第五名,回来的时候,她用自己的比赛奖金给韩立新买了一串北京的冰糖葫芦,递到韩立新手里的时候说:“韩老师,北京的糖葫芦比镇里的甜,等我以后拿了全国冠军,带你去吃更多好吃的,还要带你去看冬奥会的赛场。” 还有2018年第一批进冰雪队的赵阳,去年考上了河北体育学院的冰雪运动专业,暑假回来的时候,给韩立新带了一摞自己设计的滑雪服样稿,说:“韩老师,我毕业以后就回来,跟你一起教咱们山里的孩子滑雪,以后我们自己的雪场,就穿我设计的雪服。” 韩立新的手机屏保是孩子们滑雪的合照,背景是连绵的燕山,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雪服,踩着雪板从坡上滑下来,雪板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跟我说:“我当了23年体育老师,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块奖牌,是原来有好几个自卑的孩子,现在敢站在赛场上跟城里的孩子比,一点都不怯场,上次有个记者问我,有没有想过把孩子培养成奥运冠军,我说实话,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跟城里的孩子没什么不一样,他们也可以滑雪,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只要肯努力,就没人能看不起他们。” 我这些年一直在说,我们搞体育,不能总盯着“金牌”那一个目标,体育的本质是育人,是塑造人格,什么是真正的体教融合?不是让每个孩子都去当专业运动员拿冠军,是通过体育,给孩子注入勇气,给他们自信,让他们知道只要肯付出,就有机会超越自己,韩立新做的就是最朴素的体教融合,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带着孩子滑,带着孩子跑,就把“勇敢”两个字,刻进了这些山里孩子的骨头里,这种改变,比拿10块金牌都更有价值。
别让基层体育人,只能靠情怀撑下去
去年我去土城子小学采访的时候,韩立新带我去看他的器材室,最开始买的10副二手雪板还摆在架子上,边缘都磨平了,现在学校一共有37副雪板,还是不够,32个孩子上课,经常要两个人轮着用一副,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个室内的旱雪训练场,这样夏天也能练,不用等冬天下雪,也不用怕冰场化了没地方训练。 这些年我跑了很多地方的基层学校,见过太多像韩立新这样的体育老师:贵州黔东南的一个乡村体育老师,自己掏了5000多块钱买足球,带着山里的孩子踢足球,踢到了省级比赛的四强;甘肃定西的一个田径老师,每天带着孩子在土跑道上练跑步,8年时间送了3个孩子进了省体校,他们都有一样的特点:对体育有足够的热情,对孩子有足够的爱,但他们也普遍面临着一样的困境:经费不足,器材不够,编制难解决,晋升渠道窄,很多人干了十几年,每个月工资才3000多块钱,连给孩子买新器材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始终觉得,我们要建设体育强国,不能只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也不能只看一线城市开了多少高端滑雪场、多少健身馆,体育的根在基层,在校园,在千千万万普通的孩子身上,如果我们能给韩立新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多一点经费支持,多一点编制保障,多一点专业培训的机会,不用他们自己掏工资买器材,不用他们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那我们的体育基础才能真的扎实,才能有更多的苏翊鸣、谷爱凌从大山里走出来,才能让更多普通的孩子,真的享受到体育的快乐。 今年冬天,土城子小学的冰场又浇好了,我再去采访的时候,韩立新正站在冰场边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雪服,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看着孩子们在冰面上滑来滑去,时不时喊一句“慢着点,别撞着人”,风刮过燕山的山谷,带着孩子的笑声飘得很远。 韩立新只是千千万万基层体育工作者里的一个,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过天价代言,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却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底色,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默默守在操场,守在冰场,守在每一个孩子身边,我们的体育才有未来,我们的孩子才有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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