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能清晰想起2016年7月4日的那个傍晚,我在大学男生宿舍的走廊里,听见302寝室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脏话,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平时连吃饭都要穿着雷霆35号球衣的室友阿凯,正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球衣往垃圾桶里塞,旁边的电脑屏幕上亮着ESPN的弹窗:“凯文·杜兰特正式宣布与金州勇士达成签约协议,合同为2年5430万美元。” 那天晚上整个男生宿舍区的篮球迷吵到了宿管阿姨上门,一半人在骂杜兰特“软蛋”“投敌”,另一半人在替他辩解“人各有志”,直到熄灯之后,我还能听见阿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叹气声,没人能想到,这个2016年夏天最劲爆的体育新闻,会在此后7年里,一直挂在杜兰特的身上,成为他职业生涯怎么都撕不掉的标签。
2016年的那个决定,为什么会被骂成“投敌”?
要理解当时球迷的愤怒,就得先把时间拉回2016年的西部决赛,那是NBA近20年里最荡气回肠的系列赛之一。 那一年的勇士刚拿下73胜9负的历史常规赛最佳战绩,势头正盛,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轻轻松松碾压雷霆晋级总决赛,但就是杜兰特带着威少、伊巴卡这帮兄弟,硬生生把勇士逼到了1-3的绝境,第五场在甲骨文球馆,杜兰特狂砍40分,差1个篮板就拿下三双,离淘汰勇士只差最后一场胜利,可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G6汤普森佛光普照轰进11记三分把勇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G7库里末节爆发带走比赛,雷霆在领先三局的情况下被史诗级翻盘,杜兰特蹲在球员通道里,头埋在膝盖里半天没起来。 仅仅过了不到一周,他就宣布加盟刚刚打赢自己的勇士。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会把这次转会叫做“投敌”,而不是普通的自由球员签约,你完全可以把这个场景套入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你和你的发小一起在创业公司熬了5年,好不容易把公司做到了行业第二,和行业第一的公司打商战,你带着团队把对面逼到了破产边缘,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被对方反杀了,转头你就收拾东西去了对方公司上班,还成了对方的核心高管,换你是你曾经的兄弟,换你是一路支持你的老员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那时候骂杜兰特的声音有多凶?雷霆老板公开说他是“俄城的叛徒”,球迷把他的球衣烧得满天飞,威少在之后两个赛季和杜兰特碰面的时候,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场上对位的时候直接喷垃圾话,脸都快贴到对方脸上,名宿巴克利在节目里直接开骂:“我这辈子从来不会加入打不过的球队,乔丹不会,科比不会,只有软蛋才会这么干。”就连我身边很多平时不看球的朋友,都能随口说一句“杜兰特打不过就加入”。 我当时也在骂他的队伍里,我觉得他辜负了雷霆9年的培养,辜负了威少的兄弟情,更辜负了我们这些球迷对“孤胆英雄”的期待:我们想看到的是他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第二年带着雷霆复仇勇士,而不是直接穿上敌人的球衣,走捷径拿冠军。
“投敌”标签的背后,是从来没人读懂的杜兰特
但等我毕业进入社会摸爬滚打了几年之后,我突然开始慢慢理解杜兰特当时的选择了。 首先要明白一件事:杜兰特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领袖,他本质上就是个敏感、社恐,甚至有点“中二”的篮球宅男,他从小跟着单亲妈妈长大,小时候因为个子太高被同学嘲笑,进了NBA之后赚了钱,还会在推特上和骂他的网友对喷好几个小时,会公开说“想喝斯嘉丽的洗澡水”,会因为网友说他“不如詹姆斯”气得开小号辩解,他和詹姆斯那种从小就知道怎么经营自己的公众形象、怎么当球队老大的人完全不一样,他做选择的逻辑从来不是“外界希望我怎么做”,而是“我怎么做能开心,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2016年的他已经28岁了,在雷霆待了整整9年,从西雅图超音速到俄克拉荷马雷霆,他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留给了这座小城市,拿过MVP,拿过4次得分王,带队进过总决赛,他不欠雷霆任何东西,但那几年雷霆管理层的操作有多离谱?为了省几百万的奢侈税,把巅峰哈登直接送给了火箭,后来又把和杜兰特配合最好的伊巴卡交易走,到2016年的时候,雷霆的阵容除了威少和杜兰特,剩下的人连稳定的三分都投不进,他身边连个靠谱的第三得分点都没有,你让他怎么等?再等两年他就30了,运动员的巅峰期就那么几年,他等不起雷霆管理层慢慢试错。 我前两年遇到过一个和杜兰特经历几乎一模一样的前辈,他在一家创业公司和老板一起打拼了6年,是公司的技术总监,公司能拿下几个核心项目全靠他撑着,老板天天给他画饼,说等公司上市了给他10%的股份,但实际上核心管理层全是老板的亲戚,他连财务审批权都没有,后来行业头部公司挖他,开了三倍年薪,还给了他独立的项目组,他想都没想就去了,原来公司的同事都骂他“叛徒”,说他对不起老板的栽培,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我拿了6年低工资,拼了6年的命,该还的早就还完了,我得为我自己的后半辈子考虑对吧?” 你看,换到我们普通人身上,大家都懂“人往高处走”的道理,怎么到了杜兰特这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投敌”?我们总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要求别人“忠诚”“有骨气”,但从来没人问过当事人,他在原来的环境里过得开不开心,他的抱负能不能得到施展,他的努力能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我觉得这才是最不公平的地方:我们把自己对“孤胆英雄”的浪漫想象,强加在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要求他为了我们的期待牺牲自己的职业生涯。
两个FMVP,真的换不来一句认可吗?
杜兰特在勇士的三年,其实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2017年总决赛第三场,最后一分钟勇士还落后2分,杜兰特面对詹姆斯的防守,在三分线外一步直接干拔跳投,篮球空心入网,直接杀死了比赛,那一年他全票拿下FMVP,没有人能说他是抱大腿,2018年总决赛,勇士遇到了伤兵满营的骑士,又是杜兰特场均28+8+10,轻轻松松拿下第二个总冠军和第二个FMVP。 但哪怕是这样,还是有人骂他:“没有杜兰特勇士本来就能夺冠,他就是去蹭荣誉的。”更让人心寒的是2019年的总决赛,勇士2-3落后猛龙,杜兰特当时跟腱已经受了伤,队医说他可以上场但有风险,外界都在骂他“软蛋不敢打”,为了证明自己,他强行带伤复出,开场没几分钟就跟腱断裂,倒在了球场上,那时候有多少人在幸灾乐祸,说这是他“投敌的报应”?可大家都忘了,如果不是他强行上场,勇士可能连第六场都赢不了,如果不是他在勇士的三年,勇士根本拿不到两连冠。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大家对杜兰特太苛刻了,詹姆斯2010年把天赋带到迈阿密,组成三巨头,大家最多骂他“抱团”,后来他回到骑士拿了冠军,大家都夸他“兑现了承诺”;莱昂纳德离开马刺去猛龙拿了冠军,大家夸他“明智”“有眼光”;只有杜兰特,拿了两个实打实的FMVP,拼到跟腱断裂,还是要被骂“投敌软蛋”。 说白了,大家讨厌的从来不是杜兰特拿冠军,而是他选择了一条“不那么英雄主义”的路,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永不认输”“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我们期待看到的是杜兰特带着雷霆复仇勇士,哪怕他最后输了,大家也会夸他有骨气,但他偏偏选了一条更容易的路:既然打不过你,那我就加入你,他打碎了大家对“英雄”的幻想,所以大家才会这么恨他。 但我们忘了,人生本来就不是只有“硬刚”这一条路啊,你考试考不过第一名,难道不能和第一名做朋友一起学习吗?你做生意做不过竞争对手,难道不能和对方合并一起把蛋糕做大吗?为什么到了杜兰特这里,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就成了罪过?
7年过去了,我们该和这个“投敌者”和解了
去年我去参加阿凯的婚礼,在他家的衣柜里,我又看到了一件杜兰特的35号球衣,不过不是雷霆的,是太阳的,我开玩笑问他:“你当年不是把杜兰特球衣扔了吗?怎么又买了?” 阿凯挠挠头笑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呗,现在工作了才知道,有时候你再努力也没用,选择真的比努力重要,我去年在公司干了一年的项目,最后功劳被领导的亲戚抢了,我转头就跳槽去了竞品公司,薪资翻了一倍,原来公司的人也骂我叛徒,我那时候突然就懂杜兰特了,他要是当年留在雷霆,说不定现在连一个总冠军都没有,说不定跟腱更早断,现在至少人家有两个FMVP,历史地位稳进前20,有什么不好?” 你看,当年骂他骂得最凶的人,到了一定年纪,经历了社会的毒打,都慢慢理解他的选择了。 现在的杜兰特已经35岁了,在太阳拿着高薪,每场比赛还是能轻轻松松拿下27+,还是那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死神,他从来没有对不起篮球,他每一场比赛都拼尽全力,从来没有打过假球,从来没有消极怠工,他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选了一条对自己最好的路而已。 我知道直到现在还是有人会说“杜兰特投敌是他一辈子的污点”,但我想说,所谓的“污点”,不过是我们强加给他的道德枷锁而已,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都做过很多旁人不理解的选择:可能是放弃了稳定的国企工作去创业,可能是离开了谈了很多年的对象选择了更合适的人,可能是离开了待了很多年的公司去了竞品,这些选择在旁人眼里可能也是“不道义”“没良心”,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只是想过得更好一点而已。 杜兰特的“投敌”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批判的事,他只是一个热爱篮球的天才,在人生的岔路口,没有选择大家期待的那条难走的路,而是选了一条能更快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路而已,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只是忠于自己的选择。 如果现在还有人揪着“投敌”的事骂杜兰特,我想告诉他:你可以不认可他的选择,但你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毕竟如果换做是你站在28岁的杜兰特的位置上,说不定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