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CBA总决赛辽宁队夺冠的那个晚上,沈阳奥体中心的看台上层，一个头发花白、穿洗得发白的中国男篮08年奥运款球衣的老外，举着一台比很多年轻球迷年纪还大的胶片机，跳着喊到声音嘶哑，散场的时候他攥着刚印出来的照片，逢人就递：“你看，郭艾伦哭的这个镜头，我抓得好不好？”
周围的95后球迷大多愣一下,掏出手机搜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哦，这就是老球迷嘴里那个“比中国人还爱中国篮球的方保罗”，对很多80后、90初的球迷来说，这个名字几乎是和篮球青春绑在一起的：是早年和张卫平指导搭伙解说NBA的洋面孔，是场边永远扛着摄像机跑来跑去的“编外记者”，是中国篮球30年起起伏伏里，最特别的一个旁观者、参与者、同行人。
从伯克利高材生到“CBA编外人员”：他的热爱从绿皮火车上的凉面包开始
很多人不知道,方保罗第一次来中国根本不是为了篮球，1986年，20出头的他是美国伯克利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本来是抱着研究中国当代文学的目的来北京做交换生，偶然被同学拉去看了一场八一队对阵江苏队的国内联赛，看到胡卫东隔着两个防守人劈扣的那个瞬间，他手里的《骆驼祥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运动，现场的球迷喊得我耳朵都麻了，那时候我就决定，我要留在中国，看更多这样的比赛。”
90年代初CBA刚开始职业化,别说外国媒体关注，连国内的报道都少得可怜，很多场次打完连个完整的录像都留不下来，方保罗那时候做翻译赚的钱，几乎全砸在了看球上：买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扛着十几斤的摄像机，天南海北地追着赛场跑，1996年CBA全明星赛在上海办，他刚交完房租口袋里只剩300块，买了站票在火车上晃了22个小时，冬天的绿皮车没热水，他啃着凉面包就着矿泉水，旁边坐的农民工大哥知道他是去看篮球的，硬塞给他半根火腿肠：“我也爱看胡卫东打球，你帮我给他带个好。”
那次全明星赛他连记者证都没有,站在赛场门口跟保安磨了40分钟，把自己之前拍的一沓比赛照片掏出来给人看：“你看，这是我拍的巩晓彬扣篮，我就是想多拍点中国球员的照片，发回美国给那边的人看，中国的篮球特别厉害。”最后保安实在拗不过他，给他找了个通道口的小台阶，他就蹲在那个台阶上拍了整场比赛，赛后真的找到胡卫东，把农民工大哥的话带到了，还帮大哥要了签名，后来两个人通了好多年信，现在那个大哥的儿子都成了江苏队的球迷，每年主场比赛还会给方保罗留座。
我一直觉得,现在大家总在说“要让中国篮球走出去”，但最早的“走出去”根本不是什么官方的国际邀请赛，是方保罗这样的普通人，背着摄像机跑遍每一个县城的体育馆，把胡卫东的三分、巩晓彬的脚步、刘玉栋的中投，剪进自己做的小纪录片里，发在美国的社区论坛上，让大洋彼岸的人知道：哦，原来中国也有这么厉害的篮球运动员，他不是什么官方的文化使者，却比很多精心策划的宣传都更有温度——热爱从来不需要话术，你镜头里的情绪是装不出来的。
和张卫平搭伙解说的黄金岁月：他比很多中国球迷更懂“赢球的眼泪”
很多球迷熟悉方保罗,是因为千禧年前后他和张卫平指导搭档解说NBA的日子，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大家守着电视看转播，总能看到那个中文说得溜到能接梗的洋面孔，比张指导还容易激动：姚明首秀投丢第一个球，他拍着大腿喊“哎呀可惜了”；王治郅在小牛投进第一个三分，他对着镜头举着早就准备好的大郅CBA时期的照片，给美国观众科普“这是中国的追风少年，他在CBA场均能拿30分”；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男篮压哨赢了塞黑闯进八强，他在记者区站着哭了五分钟，堵到姚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战术，是带着哭腔说“我刚才哭了，你们太牛了”，姚明当时都愣了，后来采访的时候说“那个老外记者比我们队医还先红眼睛，他是真的爱我们的球队”。
那时候他和张指导关系特别好,每次解说完都去路边的卤煮店吃夜宵，张指导教他说北京话，他现在张口就是“局气”“玩儿砸了”“这球打得真牛逼”，比很多来北京十年的外地人说得还地道，有次北京首钢打广东的常规赛，他坐在观众席和旁边的球迷一起骂裁判，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裁判傻X”，喊得比周围人都大声，旁边的大哥递给他一瓶北冰洋：“哥们你中文说得真好啊，哪的人啊？”他接过瓶子乐：“我美国人，住北京30多年了，老首钢球迷了。”
我见过很多所谓的“中国篮球爱好者”，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来看比赛的，赢了吹两句“中国篮球进步了”，输了就说“果然黄种人不适合打篮球”，但方保罗从来不是这样，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男篮打西班牙，最后加时赛惜败，他在解说席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对着镜头红着眼眶说：“这些球员已经拼尽了所有，他们跑不动了还在防，投不进还在抢，他们值得所有的掌声，我为他们骄傲。”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在客厅看球，我爸哭了，我看到镜头里的方保罗也在擦眼泪，那时候我就觉得：哪有什么国籍的壁垒啊，只要你把这支球队当成自己的主队，你的情绪就会和所有球迷同频，这种共情是装不出来的。
白了头发的“球场活化石”：他的相册里装着几代人的青春
今年方保罗已经快60岁了,跑赛场跑了30年，背早就驼了，但是只要有重要的比赛，你还是能在场边看到他：背着磨得起皮的相机包，脖子上挂着三四台不同的相机，遇到老球迷打招呼就停下来聊半天，碰到年轻人要合影永远笑眯眯地答应，去年易建联退役的仪式在东莞办，他特意提前一天坐了3小时高铁从北京过去，就为了拍易建联最后一次穿国家队9号球衣的样子，散场的时候他抱着刚洗出来的照片，跟我说“我看着他17岁第一次打CBA，到现在退役，就像看着自己家小孩长大一样”。
他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有整整两面墙的相册和一柜子的旧球衣：有胡卫东1998年亚运会的国家队15号球衣，是胡卫东亲手送给他的；有姚明2002年去NBA之前签的CBA冠军球衣，上面写着“送给我的老朋友保罗”；还有很多现在已经没人记得的球员的签名照，他都按照年份排得整整齐齐，他还有30多块移动硬盘，装着他30年来拍的所有比赛素材，很多CBA官方都找不到的老比赛录像，他这里都有，去年有个00后的大学生找他，说想拍一部关于CBA历史的纪录片，他二话没说把所有素材都拷给了人家，一分钱都不要：“这些东西我带不走，留给你们年轻人，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篮球以前也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候，有过这么多厉害的球员。”
前阵子我刷到一条小红书,一个95后的姑娘说，自己爸爸是江苏队的老球迷，小时候家里墙上贴的胡卫东的海报，就是方保罗拍的，去年她在南京的赛场碰到方保罗，跟他说了这件事，方保罗当场就从包里掏出一张珍藏了20多年的胡卫东的签名照，送给了她，她带回家给爸爸看的时候，她爸一个40多岁的大男人，抱着照片哭了半个小时，说“我上学的时候天天跟室友熬夜看他打球，我以为我都忘了，一看到这照片，18岁的事全都想起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找中国篮球的“文化底蕴”，但底蕴从来不是官方报告里的数字，不是拿了多少个冠军的成绩单，是这些藏在民间的照片、视频、记忆，是方保罗这样的普通人用几十年的热爱攒下来的温度，他就像中国篮球的“民间史官”，帮我们记住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也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的篮球曾经有过多么热烈的过去，有过那么多让人热泪盈眶的瞬间。
现在的中国篮球好像走到了一个低谷,输了很多不该输的比赛，挨了很多骂，很多人说不想看了，失望了，但我每次在赛场看到方保罗，那个白头发的老头，背着旧相机，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球衣，在场边喊到脸通红，就觉得好像还有希望，他说“我看了30年，中国篮球赢过也输过，1996年我们输过韩国30分，后来不也赢回来了吗？2012年奥运会我们一场没赢，后来不也出了周琦、张镇麟这些好球员吗？每次输了之后大家都会更努力，我相信这次也一样”。
其实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常胜不败,是总有一群人，不管输赢，都愿意站在那里，陪着自己的主队走下去，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管是60岁的老头还是10岁的小孩，只要这份热爱还在，中国篮球就永远有未来，方保罗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老外爱中国篮球”的猎奇故事，是一个普通球迷，把自己的大半辈子，交给了自己最爱的运动、最爱的联赛，这份纯粹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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