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的上海劳力士大师赛,我在资格赛2号场蹲了一下午,旁边坐了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举着A4纸打印的应援牌,用粉色马克笔写着“绵贯くん顽张れ!(绵贯君加油)”,边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网球,中场休息时她主动递来一瓶波子汽水,说自己叫纱织,是上海交大的交换生,小时候在神户长大,练了8年网球,这次专门请假来看比赛。
她跟我说,自己10岁那年第一次守在电视前看大满贯直播,刚好看到锦织圭打进2014年美网决赛,爸爸当时激动得把手里的啤酒杯都摔了,“那时候我们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亚洲人能拿大满贯亚军,简直是做梦一样的事”,她晃了晃手里的应援牌,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小虎牙:“你看现在,我们好多小哥哥小姐姐都能打大满贯正赛了,我小时候的教练都说,现在的小孩真的赶上好时候了。”
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以前我对日本网球的印象还停留在“只有锦织圭和大坂直美两个尖子生”,但那天资格赛场上我数了数,光是日本的男选手就有4个,场边坐的日本球迷还凑在一起讨论下个月的澳网预选赛名单,说这次有12个日本选手要参赛,比中国还多2个,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日本网球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人看得起的亚洲冷门项目了,它已经成了世界网坛谁都不能忽视的一股力量。
从伊达公子的孤胆探路到锦织圭的破圈效应:30年走完别人半世纪的路
很多人说日本网球的崛起是最近10年的事,但其实他们的布局早在30年前就开始了,90年代的伊达公子是第一个让世界记住日本网球的人,1994年她打进法网四强,世界排名冲到第4,是当时亚洲女子网球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但那时候的日本网球,本质上还是“孤胆英雄”的模式:伊达公子家境优渥,从小请私人教练训练,一路打职业的钱全是家里承担,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碰不到职业网球的门槛,伊达公子25岁就早早退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当时日本网协根本没有配套的支撑体系,她一个人在海外打比赛,连个靠谱的后勤团队都凑不齐。
真正的转折点是1998年日本网协推出的“45计划”:核心目标用10年时间,培养出至少一名世界排名进入前45的男子网球选手,网协每年拿出10亿日元专项基金,选拔有天赋的青少年全额资助去海外训练比赛,锦织圭就是第一批被选中的孩子,14岁的他被送到美国尼克·波利泰尼网校,每年的训练费、生活费、差旅费加起来超过2000万日元,相当于100多万人民币,这笔钱对于他开出租车的爸爸和当老师的妈妈来说,根本不可能承担得起,锦织圭后来在采访里也说:“要是没有这个计划,我根本不可能成为职业选手,可能高中毕业后就去找个普通工作了。”
我之前有个大学同学2019年去日本福冈做交换生,他所在的就是个很普通的公立高中,学校里就有8片室外硬地网球场,网球部有40多个学生,每周一到周五放学后训练2小时,周末就参加县里面的高中生联赛,报名费只要500日元,折合人民币25块钱,赢了还有奖金,第一名能拿5000日元,够买好几桶训练球,他说自己当时一时兴起也报了业余组,打了三场输了两场,组委会还给所有参赛选手都发了定制的网球钥匙扣,“那种感觉真的很好,不是只有打得最好的人才能被重视,只要你喜欢打,就有舞台。”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日本网球的成功有误解,总觉得是“人家舍得砸钱”,但砸钱只是最表层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把钱砸到了“让更多人打得起网球”这件事上,而不是只盯着几个尖子生给资源,金字塔的底座够大,塔尖才会够高,这是最朴素的道理,日本网球用30年的时间验证了这件事。
大坂直美的争议与包容:日本网球的多元性给我们上了一课
如果说锦织圭打破了“亚洲男子选手打不过欧美”的偏见,那大坂直美的出现,更是把日本网球的边界拓宽了很多,这个海地和日本混血、从小在美国长大、日语都说不流利的女孩,刚代表日本参赛的时候,争议特别大,不光是中国网友说她“是日本网协捞成绩的工具人”,连日本国内也有很多声音说她“根本不算真正的日本人”。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对日本网球的包容度有了新的认识,2021年法网,大坂直美因为心理问题拒绝参加赛后发布会,甚至直接退赛,当时西方媒体铺天盖地骂她“矫情”“不尊重赛事”,但日本网协的官方表态是“选手的身心健康比成绩更重要,我们会全力支持她的所有决定”,我当时翻日本雅虎的评论,最高赞的一条是“她首先是叫做大坂直美的女孩,其次才是代表日本的网球选手,我们不能要求她为了我们的骄傲去牺牲自己的健康”,这条评论有20多万赞。
去年我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在日本的华人妈妈分享,说自己12岁的女儿被选进了大坂直美在东京办的免费青少年训练营,这个小女孩爸爸是日本人,妈妈是山东人,家里条件不好,之前练球都是用表哥淘汰的旧球拍,连报名参加比赛的钱都要攒很久,那次训练营招了60个10到14岁的孩子,其中12个是单亲家庭或者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还有3个是在日本生活的外国籍孩子,大坂直美亲自给这个小女孩喂了半小时球,还送了她一把自己签名的新款球拍,现在这个小女孩已经拿到了关东地区U12女子单打的季军,她妈妈说“要是没有这个训练营,我家孩子可能打不了两年就放弃了,现在她的目标就是将来要和大坂姐姐一样打大满贯”。
我个人一直觉得,纠结大坂直美“算不算真正的日本人”这件事本身就特别狭隘,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用来绑定民族身份的,大坂直美的存在,不仅让更多人看到了日本网球的多元性,也打破了“只有纯种亚洲人才能代表亚洲打网球”的刻板印象,她给那些出身普通、肤色不一样的孩子做了最好的榜样,这比拿10个大满贯冠军的意义都要大。
小草集体爆发:日本网球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日本网球早就不是“靠两个尖子生撑门面”的阶段了:2023年澳网,日本有7名女子选手、5名男子选手打进正赛,参赛人数是所有亚洲国家里最多的;2024年温网,20岁的小将望月慎太郎打进男单第三轮,创造了日本00后男选手的大满贯最佳战绩;女子这边除了大坂直美,21岁的内岛萌夏已经打进过WTA250赛事的决赛,世界排名冲进了前100。
这些年轻选手的爆发,从来不是偶然,2022年我去东京自由行,早上6点多起来去代代木公园跑步,看到公园边上的公共网球场已经全满了:有穿着西装打完球准备去上班的年轻人,有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组局打双打,还有几个家长带着四五岁的小孩拿儿童球拍练颠球,我当时和一个62岁的老爷子聊天,他说自己退休之后每周打三次网球,孙子今年12岁,在打日本U12的联赛,“现在小孩打比赛真的幸福,只要能打进县里面的前八,去外地比赛的路费、住宿费网协全给报销,教练也都是以前打职业的,一小时收费才3000日元,比我年轻的时候便宜多了”。
我当时算了一笔账,3000日元折合人民币大概150块钱,而我所在的杭州,稍微有点经验的网球私教课一小时普遍要300块以上,好一点的教练甚至要500、800,普通家庭真的很难负担,我后来查了数据才知道,全日本有超过3000片公共网球场,大部分都是按小时收费,一小时只要100到300日元,折合人民币5到15块钱,几乎是人人都能打得起的程度。
我觉得日本网球的成功,本质上是把“举国托底”和“市场化运作”结合得特别好:网协用公共资源做基础普及和青少年资助,解决了“普通人打不起球”的问题,小孩从小学开始打联赛,打得好的就有机会获得资助去海外训练,不会因为家里没钱就被埋没;而顶级选手的商业开发全部交给专业的经纪公司,网协不插手,选手赚的钱大部分都归自己,只需要按规定交一部分奖金给网协用来支持青训,形成了完美的良性循环,很多人喜欢拿中日网球对比,说我们是举国体制,人家是市场化,其实这种说法太片面了,日本网球的模式反而才是最值得我们参考的。
站在亚洲网球的角度,日本网球的经验我们该怎么学
其实现在我们中国网球的顶尖选手成绩一点都不比日本差:郑钦文已经拿了大满贯亚军,张之臻闯进过温网男单32强,商竣程也是00后里的佼佼者,但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网球普及度和日本差得太远了:全中国的公共网球场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东京一个城市多,很多小区的网球场要么改成了停车场,要么收费贵得离谱,一小时要80、100,普通人想打个球都难。
我同事家的小孩今年10岁,刚学网球半年,报个基础培训班一年就要26000,买球拍、球、训练服还要花5000多,打一次市级的青少年比赛报名费就要300,要是去外地打比赛,路费住宿费加起来一次要好几千,他说也就是他家条件还可以,要是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这笔费用,你想,连接触网球的门槛都这么高,怎么可能有足够的人才基数?
我一直觉得,我们真的不用眼红日本有多少个大满贯冠军,更应该学的是他们把网球“去贵族化”的思路:多建一些公共网球场,降低收费甚至免费开放,给普通家庭的孩子更多接触网球的机会,给那些有天赋但家里没钱的孩子更多资助,不要把所有资源都砸到几个顶尖选手身上,只有打网球的人多了,才会有更多的郑钦文、张之臻冒出来,还有就是我们的舆论环境也应该更宽容一点,之前大坂直美因为心理问题退赛,日本人都能理解支持,我们之前有选手因为伤病退赛,还被网友骂“不爱国”“怕输”,这种心态其实真的不利于体育的发展,选手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代表国家的运动员,我们不能要求他们为了成绩牺牲自己的健康和感受。
去年上海大师赛绵贯阳介赢了资格赛第一轮之后,纱织激动得跳了起来,眼泪都掉下来了,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练球的时候,教练总跟她说,亚洲人身体素质不如欧美人,能打进日本国内前100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要想着去打什么职业、拿什么大满贯,“但是你看现在,我们有锦织圭,有大坂直美,还有这么多年轻的选手,原来以前教练说的不对,只要我们肯努力,亚洲人也能站在世界网坛的顶端”。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和纱织一起走出球场,门口有好多小朋友拿着球拍等着要签名,有中国的小孩,也有日本的小孩,他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自己将来也要打大师赛,也要拿大满贯,我当时就在想,日本网球的崛起从来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奇迹,是他们花了30多年的时间,踏踏实实把每一件小事做好的结果,对于我们中国网球来说,其实不需要妄自菲薄,也不用盲目照搬,只要我们能踏踏实实把基础做好,让更多普通孩子能打得起网球,未来我们一定能培养出更多站在大满贯领奖台上的选手,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而不是只看塔尖上那几个人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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