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的夏夜,我和两个女排爱好者朋友挤在出租屋10平米的小客厅里,盯着电脑屏幕看东京奥运女排1/4决赛,日本对阵巴西,第四局战到22平,巴西头号攻手加比的冲跳扣球快得像出膛的子弹,我还没看清球路,就见穿11号蓝色球衣的身影几乎是贴着球网弹起来,双手结结实实把球按死在了巴西队半场,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里,镜头扫过她的脸,额头上的汗顺着眼角的细纹往下滑,她咬着下唇比了个小小的庆祝手势——那年她37岁,是那届奥运女排赛事中年龄第二大的参赛选手,也是日本女排有史以来第一个连续参加三届奥运的副攻手,她就是荒木绘里香。
那天最后日本队还是2:3输给了整体实力更强的巴西队,但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三个对着屏幕鼓了好久的掌,没人能苛责一个37岁的老将,整场比赛她拿到11分,其中6分是拦网得分,先后拦住了加比、费加雷这些世界顶级攻手的扣球,把“移动城墙”这个外号,扎扎实实钉在了奥运赛场的网前。
被教练骂到躲在器材室哭的“笨小孩”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个后来被称为“日本女排铁壁”的女人,初二才第一次接触排球,比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晚了至少4年。
荒木绘里香小学的时候练的是田径短跑,初中入学时因为身高长到了170cm,被校排球队的教练一眼看中拉进了队,刚进队的前三个月,她是全队的“拖油瓶”:垫球最多连续垫10个就飞,扣球总是踩不上步点,连最基础的准备姿势都要被教练纠正十几次,她的初中教练是出了名的严厉,每次她掉球,就罚她绕着操场跑10圈,冬天训练的时候,她手上长的冻疮被球砸裂,血渗到排球的皮纹里,教练也只是皱着眉说“这点苦都吃不了就别来训练”。
有一次县大赛前的模拟赛,她连续三个拦网都失位,导致班级队输了比赛,赛后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护腕扔到地上,说“你根本不是打排球的料”,那天她躲在器材室的排球堆后面哭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运动服的袖口都咬出了洞,哭完还是抱着球去了训练场,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提前一小时到校,对着墙垫300个球,再练100组侧滑步,放学后还要留下来对着球网练拦网起跳,直到体育馆的灯全部关掉才回家。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两年,直到高三那年,她才终于打上了下北泽成德高中的主力副攻,帮学校拿到了春高联赛的第三名,赛后她抱着教练哭,教练拍着她的背说“我当年骂你骂得狠,就是知道你能扛下来”,后来她在自传里写这段经历的时候说:“我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小孩,别人练1次就能会的动作,我练10次、20次总能会,笨小孩也有笨小孩的活法。”
我其实特别能共情她这段经历,我大学刚进校排球队的时候也是全队最差的,垫球能砸到自己的脸,每次训练都拖后腿,那时候我天天对着操场的墙垫球,垫到胳膊青一块紫一块,也是那时候知道了荒木绘里香的故事,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想想她咬着袖口哭完还回去训练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现在我打业余排球联赛也能当主力副攻,说起来荒木也算是我半个“精神导师”。
“矮个子副攻”的逆袭:把1cm的劣势都拼成优势
2008年北京奥运是荒木绘里香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那年她24岁,身高186cm,在普遍190cm以上的副攻里,她的身高完全是劣势,小组赛对阵中国女排,她的拦网被赵蕊蕊、王一梅轮番突破,整场比赛拦网只拿到1分,赛后采访她红着眼圈说“感觉我的拦网像纸糊的,风一吹就破”。
回国之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找田径队的短跑教练练侧滑步速度,找数据分析师研究全世界顶级攻手的扣球习惯,她每天加练100组侧滑步,练到脚踝肿得穿不上鞋,就缠着绷带接着练;她记了整整3本观察笔记,每页都写满了攻手的扣球习惯:“王一梅扣球前左肩会下沉3cm,起跳脚外撇15度,扣球路线大概率是斜线”“加比冲跳的时候步幅比普通攻手小20cm,提前0.2秒起跳就能拦住她的线”“博斯科维奇扣球前会抬一下右手肘,直线球的概率占70%”,这些笔记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赛前候场的时候都要拿出来翻几页。
她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2012年伦敦奥运,她的拦网得分排在整个赛事第二位,场均拦网拿到1.12分,帮助日本女排拿到了铜牌,自己也当选了那届奥运的最佳拦网手,半决赛对阵美国队的时候,她连续拦住了美国头号接应胡克尔的3个重扣,赛后胡克尔专门过来和她拥抱,笑着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难突破的拦网手,我甚至觉得你能猜到我在想什么”,那届奥运之后,“移动城墙”这个外号就传开了,没人再说她“个子矮不配打副攻”。
我一直觉得荒木绘里香的故事,是对“天赋决定论”最好的反驳,很多人说副攻的上限是身高决定的,186cm的身高天生就比195cm的副攻少了9cm的拦网高度,但荒木用比别人快0.2秒的预判速度、比别人多练10倍的步伐,硬生生把这9cm的差距补了回来,她的绝对拦网高度只有307cm,比很多190cm以上的副攻还高2cm,靠的根本不是天赋,是拼出来的弹速和准到可怕的预判,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不行”,只有你不想做、不敢做的事而已。
37岁的妈妈选手:排球不是全部,但我舍不得这份热爱
2013年荒木绘里香和圈外男友结婚,2015年生下了女儿,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会退役回归家庭,毕竟女子运动员结婚生子之后状态下滑是常态,更何况她已经32岁了,早就过了排球运动员的黄金年龄。
但2016年里约奥运的大名单里,还是出现了她的名字,备战里约的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累的日子:每天早上6点起床给女儿冲奶,7点赶到国家队训练,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也要坐地铁回家给女儿喂母乳,晚上训练结束到家已经10点,还要哄女儿睡觉,有时候累得在地铁上坐着就睡着了,好几次坐过站到了终点站才被工作人员叫醒,有一次女儿半夜发烧到39度,她在医院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眼睛肿得像核桃,教练劝她回去休息,她摇摇头说“我少练一天,拦网的手感就差一点,我不能拖全队的后腿”。
里约奥运日本队最终只拿到了第五名,但是当记者问她后不后悔回来参赛的时候,她笑着说“不后悔,我想让女儿在电视上看到妈妈在赛场上打球的样子”,到2021年东京奥运的时候,她已经37岁了,成了日本女排的队长,6岁的女儿坐在看台上举着牌子,上面用蜡笔写着“妈妈是全世界最棒的拦网手”,赛后她跑到看台边抱女儿,女儿把偷偷藏在口袋里的橘子塞给她,说“妈妈你刚才跳得好高,比我们幼儿园的滑滑梯还高”,那个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鼻子发酸。
我特别反感网上很多人对女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好像女的结婚生子之后就应该回归家庭,就不配再站在赛场上,但荒木绘里香用实际行动证明,妈妈的身份从来不是运动员的阻碍,反而会给她们更多的力量,她在赛场上的坚持,不只是为了拿奖牌,更是给女儿做榜样,告诉她只要你热爱一件事,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有多少身份,你都可以坚持去做。
退役之后沉到基层:排球的快乐不该只有职业选手能享受到
2022年荒木绘里香正式宣布退役,她拒绝了日本排协让她当国家队教练的邀请,也推掉了很多综艺和解说的邀约,选择去东京江户川区的一所初中当排球老师,还自己开了一个面向普通大众的排球训练营,专门收零基础的小孩和成年女性排球爱好者。
去年我去日本出差,刚好赶上她的训练营开体验课,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终于见到了真人,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手上还戴着2012年伦敦奥运最佳拦网的纪念手环,教动作的时候特别耐心,有个10岁的小女孩个子只有140cm,垫球总是垫飞,荒木就蹲下来手把手教她动作,还笑着和她说“我当年比你还笨,垫了三个月球才不会飞呢,慢慢来没关系”。
休息的时候我和她聊天,问她为什么不选择当国家队教练,那样不是更有成就感吗?她笑着给我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说:“职业队的好苗子已经有很多优秀的教练去教了,但是那些只是喜欢排球的普通人,还有那些个子不高、别人说不适合打排球的小孩,更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排球不是只有个子高的人才能打,不是只有拿奖牌才叫打排球,只要你觉得快乐,你就可以一直打。”那天的体验课结束之后,她给每个来上课的人都送了一个印着她球衣号码的腕带,我现在打比赛的时候还戴着。
我一直觉得,荒木绘里香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奖、有多少荣誉,而是她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来没有被外界的标签绑架:别人说她笨,她就用几倍的努力去证明自己;别人说她矮,她就把劣势变成优势;别人说她当妈妈了就不该打球,她就带着娃也要站上奥运赛场;退役之后别人都往光鲜亮丽的地方走,她偏偏沉到基层去做最基础的排球推广。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躺平吧,努力没用”,但每次我打排球拦网的时候,摸到腕带上的11号数字,就会想起荒木说过的那句话:“拦网靠的从来不是身高,是你想把球拦下来的决心。”人生其实和打排球一样,你可能没有别人的天赋,没有别人的条件,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只要你多走一步、多撑一秒,你总会把那些看起来接不住的球,稳稳地垫回去,总会把那些看起来突破不了的难关,硬生生拦下来,这大概就是荒木绘里香,给所有普通女孩最好的答案。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