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过雪场的人可能对“雪猫”这个词很陌生,它不是什么长在雪地里的猫科动物,而是雪友对压雪车的昵称——这个重达十几吨的大家伙裹着明黄色的外壳,前面装着推雪铲,后面带着雪犁,履带碾过雪地的时候留下整齐的波浪纹路,圆头圆脑在雪坡上慢悠悠跑的样子,可不就像只胖嘟嘟的大猫?我之前对雪猫的印象也停留在“雪场大玩具”的层面,直到去年冬天在北大壶滑雪场的那次偶遇,我才真正读懂这个大雪堆里跑的“铁疙瘩”,藏着多少普通人的热望和坚守。
我第一次和雪猫“撞满怀”,才知道它不是滑雪场的“大玩具”
去年12月底我约了朋友去北大壶刷道,赶上周六刚下完暴雪,粉雪厚到能没过滑雪靴的鞋帮,滑起来的脚感像踩在云上面,我们几个滑得忘乎所以,连雪场的闭园广播都没听见,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9索高级道上只剩我一个人,天已经擦黑,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戴了两层的手套都冻得硬邦邦,睫毛上的冰碴子一眨眼睛就往下掉。
我咬着牙往山下滑,刚滑过半道的缓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回头一看,一台明黄色的雪猫正顺着雪道往下开,履带碾过雪的声音震得我脚下的雪板都在抖,我当时脑子一懵,听雪友说过雪猫制动慢,万一躲不及被卷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往雪道边的小树林方向靠,差点撞在树上,没想到那台雪猫反倒停了,驾驶室的窗户摇下来,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睫毛上全是白霜的大哥探出头喊我:“姑娘别往林子里去,那边刚下完雪有暗坑!你滑你的,我在后面慢点开,不催你!”
等我哆哆嗦嗦滑到山下的休息区,刚买了杯热可可捂手,就看见刚才开雪猫的大哥也进来买热饮,他摘了帽子之后露出来的头发上全是冰碴,黑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手上还长了好几个红肿的冻疮,我主动过去打了招呼递了根热肠,才知道他叫张哥,是北大壶压雪队的老员工,已经开了8年雪猫了。
“刚才是不是吓着了?好多雪友看见我们都烦,觉得我们耽误他们滑最后一趟,还有人故意在我们前面晃悠炫技术,我们也不敢开快,就怕出事儿。”张哥咬了一口热肠,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点没化的雪,“我们这个工作见不得光,都是等你们全走了才敢出来干活,平时很少能和雪友打上招呼。”
那天我和张哥在休息区聊了快一个小时,才第一次知道,我每次去雪场吐槽“今天雪况不好”“雪道上全是包”,背后是多少像张哥这样的雪猫司机,熬了一整个冬天的夜,才换回来我们脚底下那层顺滑的雪面。
雪猫司机的夜班:10小时不喝水,要把17条雪道的“坑”都熨平
张哥他们的工作时间,是标准的“黑白颠倒”:每天下午4点半雪场开始清人,5点整压雪队准时开动员会,交代当天的雪道情况,哪里有雪友滑出来的深坑,哪里下了暴雪有雪崩隐患,哪条道明天要办比赛需要压得更平整,5点半准时开着雪猫上山,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3点半才能下班。 “这10个小时我们几乎不下车,连水都不敢多喝。”张哥说这话的时候晃了晃手里喝了半瓶的矿泉水,瓶身上还结着薄冰,“雪猫上没有厕所,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下去解个手的功夫,浑身都冻透了,还耽误时间,我们车队有个小伙子刚进来的时候不信邪,上班前喝了一大杯奶茶,结果中途憋得没办法,找了个背风的树林解决,回来的时候耳朵都冻得起了泡,养了小半个月才好。” 我之前以为压雪就是开着车在雪道上走两遍就行,张哥给我算了一笔账:北大壶的17条雪道,加起来总长有将近30公里,一条2公里的高级道,要来回压8遍才算合格:第一遍先用前面的推雪铲把雪友滑出来的深坑、乱堆的雪包推平,第二遍把堆到雪道两边的散雪推回中间,后面五六遍再用后面的雪犁把雪面压到合适的硬度——太硬了雪友摔一下容易骨折,太软了滑个两三趟就又出包,这个度全靠司机的手感。 “我开了8年雪猫,现在脚碰一下雪面,就知道硬度合不合格,比雪场的检测仪还准。”张哥说这话的时候有点骄傲,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去年过年那阵下了3天暴雪,最深的地方积雪没过了腰,野雪区还发生了小型的表层雪崩,我们6台雪猫连轴转了36个小时,我困了就扇自己耳光,嘴里塞着薄荷糖咬得腮帮子都疼,就怕漏了哪个坑,第二天雪友滑进去出事儿,那次干完活我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直接在雪地里坐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那天我听完张哥的话,忽然觉得之前自己滑得爽的每一趟粉雪、每次吐槽“今天雪道压得一般”,都太轻飘飘了,我们这些雪友买了几百块的雪票,滑两个小时就觉得累,可这些雪猫司机要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连开10个小时的车,反复碾过同一条雪道几十遍,他们甚至没有机会滑一次自己压出来的雪道,我之前总觉得滑雪的“酷”是穿限量版雪服、玩高难度的平花动作、拍出来的视频获赞上万,可那天看着张哥冻得通红的脸,我才明白,真正的酷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
被误解的雪猫:它不是“拦路的”,是雪友的“安全气囊”
张哥说,干他们这行,被雪友误会是常有的事,很多雪友为了滑“无人道”,故意躲着清场的巡逻员,等雪猫上来了才往下滑,还有人专门拍在雪猫前面滑行的视频,觉得特别酷。 “去年冬天就有个小伙子,双板滑得不错,为了拍视频博流量,故意在我前面玩平花,我当时离他也就五六米远,他没注意前面有块暗冰,直接摔在我前面半米的地方,我刹车都踩冒烟了,差点就碾着他。”张哥说那次他真的急了,下车对着小伙子骂了快十分钟,骂着骂着看见小伙子手擦破了流血,又转头从兜里掏出来个创可贴给他贴上,“我骂他是怕他没命,真被履带卷进去,别说拍视频了,后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那小伙子后来还专门给我送了瓶热饮,说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 除了压雪,雪猫还有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功能:雪场救援的“排头兵”,张哥说,只要有雪友滑出雪道被困、或者受伤动不了,第一时间出动的肯定是雪猫,靠人抬的话,高级道上抬下来最少要两个小时,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没受伤都得冻出毛病,雪猫半个钟头就能把人拉到山下。 “去年有个姑娘滑野雪,没注意踩空掉到树坑里,腿摔断了,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子里雪厚到没过腰,我开着雪猫碾了二十多分钟才开出一条路,找到她的时候她都快冻晕了,我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拉着她往山下跑,送到救护车上的时候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她腿可能就保不住了。”张哥说那姑娘后来还专门给他寄了锦旗,现在还挂在压雪队的办公室里。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平时看见雪猫就下意识觉得它是“拦路的”,觉得它打扰了我们滑雪的兴致,可实际上这个轰隆隆的大家伙,是雪场给所有雪友的“安全气囊”,你平时看不见它的作用,真到出事的时候,它才是能救你命的存在。 现在我每次去滑雪,只要看见雪猫在雪道上,都会远远地靠边让行,朝驾驶室挥挥手,大部分时候司机也会探出头来挥挥手回应,我知道我挥的这一下,可能会让他们熬了半宿的夜,多一点暖意。
雪猫碾过的不止是雪,还有普通人对冰雪的热望
这两年冰雪运动火了,我身边好多朋友都开始学滑雪,大家讨论的话题永远是哪个雪场的雪票便宜、哪款雪板性能好、哪个雪道的难度高,很少有人会提到,那些藏在雪场背后的普通人:开雪猫的司机、凌晨检修索道的工人、雪道上巡逻的救援队、甚至雪具大厅里帮你擦雪板的保洁阿姨,没有这些人,我们根本不可能安心享受滑雪的快乐。 张哥说他一开始开雪猫,就是为了赚钱养家,那时候雪场工资高,他又会开工程车,就来应聘了,没想到一干就是8年,现在他觉得这份工作特别有意义,每次周末雪场人多的时候,他就站在山脚下看一会,听见雪友说“今天雪况真好”,他就觉得熬多少夜都值。 “我儿子今年10岁,也是个小雪友,每次放假都来雪场滑雪,他跟班里同学说‘我爸是开雪猫的,整个雪场的雪道都是我爸压的’,特别骄傲。”张哥提到儿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没滑过雪,也不会滑,但是看着我儿子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滑得开心,我就觉得我这份工作,干得特别值。” 我之前写过很多体育相关的内容,讲过奥运冠军的拼搏故事,讲过职业运动员的辛苦付出,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止在领奖台上,更多的是藏在这些普通人的坚守里,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可这些开雪猫的司机,他们不会滑雪,也不会参加比赛,但是他们用自己的熬夜和坚守,给所有热爱冰雪运动的人铺好了赛道,他们也是冰雪运动里,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今年年初我再去北大壶滑雪,又赶上个暴雪天,滑到闭园的时候,又听见了雪猫轰隆隆的声音,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明黄色的大雪猫在雪坡上慢悠悠地开着,履带碾过的地方留下整齐的波浪纹,像给雪道盖上了一层新的棉被,我朝驾驶室挥了挥手,里面的人探出头也朝我挥了挥,我没看清是不是张哥,但我知道,那个圆滚滚的雪猫里,装着的是整个雪场最暖的安全感。 如果你下次去滑雪场,碰见了正在工作的雪猫,别着急躲,也别抱怨它挡了你的路,朝驾驶室挥挥手吧,你的一个小动作,就能让那些熬了半宿的雪猫司机,暖好久,毕竟我们脚下滑的每一寸顺滑的雪面,都是他们熬了无数个寒夜,送给所有雪友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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