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贵州黔东南黎平县做基层体育调研,特意绕了20公里坑坑洼洼的山路，去了王春晖开的那个“山里娃篮球馆”，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喊声和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春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系鞋带，额头上的汗滴在小孩沾了泥的球鞋上，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橙黄色的小篮球上，我突然就懂了他18岁那年为什么会撕了那张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试训通知。
18岁那年的两个选择：去CBA梯队试训，还是回山里？
王春晖是土生土长的黎平人,小时候家在大山深处的侗寨里，全村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篮球场，篮筐是用废钢筋焊的，网子早就烂没了，他小时候打的第一只篮球，是爹去县城打工花20块钱买的橡胶球，打了半个月就掉了皮，里面的内胆都露了出来，他补了三次还舍不得扔。 16岁那年他被州体校的教练看中，带去凯里练球，第一次踩上室内木地板的时候，他说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原来篮球踩上去不硌脚，原来打一下午球手掌不会磨出血泡”，那时候他的梦想特别明确：要打职业，要去CBA，要让寨子里的人都在电视上看见他。 他确实也摸到了梦想的门：2018年，18岁的他拿到了江苏同曦青年队的试训邀请，教练说只要试训过了，就能留在梯队，有机会冲一队，他买了回家的票，准备跟家里人告个别就去江苏，结果刚到寨子里，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小孩蹲在路边，围着一个灌满了沙子的塑料饮料瓶拍，看见他手里的篮球，眼睛都直了。 领头的小孩叫林小宇，那年才8岁，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他说自己上次摸篮球还是半年前，学校的篮球坏了，老师没钱买新的，那天王春晖带着几个小孩在老水泥场打了一下午球，小孩们光着脚在开裂的水泥地上跑，脚底板磨破了都不喊疼，临走的时候林小宇拉着他的衣角问：“哥，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打篮球吗？” 王春晖说那天晚上他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枕头边放着那张印着球队logo的试训通知，一边是自己做了好几年的职业梦，一边是小孩们看篮球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通知撕了，跟爸妈说“我不去试训了，我留在老家教小孩打球”。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起过这件事，有人说他傻，说职业球员一年赚的钱够他在县城开十个球馆，有人说他作秀，说迟早要后悔，但我面对面问他后不后悔的时候，他挠了挠头笑：“说完全不后悔是假的，去年刷抖音看见当年跟我一起收到试训邀请的队友，现在已经在CBA打轮转了，我也盯着屏幕酸了半天，但上个月我带的小孩拿了贵州省U12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举奖杯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爽，比我自己拿奖还强。”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人的价值判断太单一了，总觉得只有站在聚光灯下拿金牌、打职业才叫成功，可你要知道，能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永远是少数，更多的体育人，他们的价值是在金字塔底，做那块托举更多人往上走的基石，王春晖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没走上职业赛场，但他给几百个山里的小孩搭了一座通往赛场的桥。
开球馆的第一年，我把结婚的彩礼钱都花光了
决定留在家乡教球之后,王春晖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场地问题，寨子里的水泥场一下雨就积水泥泞，根本没法训练，县城里的公共球场人满为患，经常是十几个小孩抢一个筐，他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县城郊区一个废弃的老粮站，大仓库层高够，面积也够，房东开价一年5万的租金，他咬咬牙租了下来。 改造成球馆的钱是他攒了好几年的比赛奖金，加上爸妈给的准备结婚的18万彩礼钱，他自己当小工，爬上去补漏雨的屋顶，自己刷墙，自己扛着几百斤的篮球架拧螺丝，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女朋友那时候跟他闹分手，说你为了一群不相关的小孩，婚都不结了是吗？ 他说自己那时候也动摇过，直到球馆装修的最后一天，下大雨，他正在里面扫地上的积水，抬头看见门口站了十几个小孩，都是寨子里跟着他打球的，背着书包，怀里抱着自己家炒的茶叶、腌的腊肉，还有林小宇，攥着皱巴巴的5块钱，说这是自己攒的零花钱，给教练买水喝。 那天女朋友正好来给他送饭，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啥也没说，第二天就把自己存的3万块钱嫁妆拿了出来，给他买了专业的运动地胶，2020年秋天，“山里娃篮球馆”终于开了，第一期收了27个学员，其中有8个是留守儿童，王春晖全免了学费，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球鞋、买球衣。 林小宇就是那8个小孩里的一个，他奶奶靠捡废品供他上学，连200块钱的培训费都交不起，王春晖不仅免了他的学费，每天还留他在球馆吃晚饭，给他补文化课，小孩也争气，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球，别人练100个三分，他练300个，去年打贵州省小篮球联赛，他拿了U10组的MVP，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王教练，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闭馆了3个月，房租都交不起，王春晖都已经在联系中介准备转掉球馆，去外地打野球赚钱了，结果那天他刚把转让信息发出去，就收到了几十条家长的微信，有的转2000，有的转5000，还有的家长说“王教练，我这几天没事，去你球馆帮你打扫卫生，你别转走，我家娃就爱跟着你打球”，那天他蹲在空无一人的球馆里，哭了半个小时，他说那时候就打定主意，这个球馆不管多难，都要开下去。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商业球馆开了又关，老板们算的都是投资回报率，是一节课收多少钱，多久能回本，但王春晖的球馆不一样，他的账本上记得最多的是“今天给小宇买了双球鞋299”“下周要给几个贫困生买训练服”，他开球馆3年，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几万块外债，可他说自己是“全黎平最富的人”，“我手里有几百个小孩的篮球梦，这玩意多少钱都买不来”。 其实这才是群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它不是生意，是传递热爱的载体，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青少年体育，靠的不是多少个投资上亿的豪华场馆，就是靠王春晖这样的普通人，把自己的热爱变成火把，照亮更多人的路。
现在我带的小孩，已经能赢省会城市的队了
2023年夏天,王春晖带了12个U12的小孩去贵阳打贵州省小篮球联赛，刚到赛场的时候，别的队都看不起他们，说“山里来的小孩，会不会打正规比赛啊”，还有别的队的教练过来跟他开玩笑，说“你们输了可不许哭啊”。 结果小组赛第一场，他们就赢了贵阳的种子队20分，那群山里来的小孩，跑的比谁都快，拼抢比谁都凶，摔倒了爬起来就继续跑，连裁判都忍不住夸“这群小孩的拼劲，我在省里的比赛都很少见”，最后他们拿了全省亚军，决赛输给冠军队2分的时候，所有小孩都蹲在地上哭，王春晖站在旁边跟他们说：“哭啥？你们已经赢了，你们从连篮球都买不起的山里，走到省赛的领奖台，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比赛结束之后，有个省体校的教练找到他，问队里的小后卫有没有兴趣去省体校训练，未来还有机会冲职业队，王春晖说他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当年没走成的路，我的小孩能走了，你说我这几年熬的夜、吃的苦，值不值？” 现在他的球馆已经扩建了，当地文旅局给了他一笔基层体育扶持资金，他又租了旁边的仓库，改造成了第二个全场，现在馆里有300多个学员，其中有40多个是免费培训的留守儿童，已经有12个小孩拿到了贵州省青少年运动员等级证书，3个被省体校选走，还有两个小孩拿到了全国小篮球联赛的参赛资格，今年暑假要去北京打比赛。 他跟我说，上次有个当年质疑他放弃职业试训的朋友来球馆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天，跟他说“你比我强，我打球是为了自己赚钱，你打球是为了让更多小孩有出路”。 我之前写过很多关于职业体育的报道，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见过座无虚席的顶级场馆，但这次在王春晖的小球馆里，我看到的才是中国体育最根本的底气，我们总说要振兴三大球，要提升国民体育素养，靠的从来不是几个顶级球星，而是千千万万个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他们在县城、在山里、在社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角落，让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专业体育的孩子，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也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有人说我傻，我觉得我是最赚的
现在王春晖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早上6点到球馆，带早训的小孩练体能，白天给学校的学生上篮球课，晚上带青训队训练，经常要忙到10点才能回家，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他去外地打一场野球赚的多，去年同学聚会，当年一起打球的朋友，有的做了体育网红，一年赚几百万，有的开了连锁健身馆，在省会买了好几套房子，大家都笑他傻，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回山里受罪。 他也不反驳，掏出手机给大家看小孩们打球的视频：“你看这个小孩，去年还怕生，现在敢在几千人面前打比赛；这个小孩以前天天逃课上网，现在为了能来打球，成绩都进班级前十了；还有这个，去年被省体校选走了，以后说不定能打CBA，这些东西，你们赚多少钱能买来？” 今年过年的时候，他的手机收到了300多条拜年微信，都是以前带过的小孩发的：有的已经上大学了，说自己进了校队，打了CUBA；有的在外打工，说休息的时候就去野球场打球，再也不出去瞎玩了；还有林小宇，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副护膝，附了一张小纸条，写着“王教练你膝盖不好，以后爬屋顶补漏的时候别摔了”。 王春晖说他现在的目标很简单：接下来要把球馆再扩建一下，多招几个教练，给更多留守儿童免费上课，要带小孩去打全国比赛，要让更多人知道，山里的小孩也能打好篮球，也能有职业梦，他在球馆的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篮球不会亏待每一个热爱它的人”，这句话是写给他的学员的，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我经常在想，我们喜欢体育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吗？是喜欢那些激动人心的绝杀吗？当然是，但我们更喜欢的，永远是体育背后那些温暖的、有力量的人，是像王春晖这样，宁愿放弃自己的梦想，也要托举更多人梦想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没有名字，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球馆门口，看着里面一群小孩追着篮球跑，王春晖站在场地中间吹哨子，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我突然觉得，他其实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虽然没有站在CBA的赛场上，但他早就是自己人生里的MVP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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