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东莞长安镇出差，顺路看了场当地的U12青少年篮球赛，37度的天把场边的凤凰木晒得蔫头耷脑，我正蹲在树荫下擦汗，抬头瞥见裁判席上坐着的人居然是吕劲松——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作为CBA连续三届的“金哨”得主，往年这个时候他本该在青岛筹备CBA夏季联赛的吹罚工作，怎么会跑到乡镇的露天球场,给一群10来岁的小孩吹比赛？
散场后我凑过去打招呼，他笑着递过来一瓶冰得冒水珠的矿泉水，脖子上挂的哨子磨得发亮，裁判服的袖口还沾了点场边的灰尘：“这边的基层赛我每年都来，比吹职业赛有意思，小孩打球不玩虚的，你吹得对不对，他们眼睛里都写着呢。”那天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俩小时，我才知道，外界眼里站在职业篮球顶端的“铁面判官”,大半辈子的人生都扎根在没人关注的基层赛场里。
吹过3000场比赛的“老哨”，最珍贵的藏品是小孩送的手绘哨子
吕劲松的裁判生涯是从湖南邵阳的乡村中学开始的，1993年他刚从体校毕业，回老家当体育老师，乡里要办第一届中学生篮球赛，找不到专业裁判，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吕你爱打球，规则懂，就你来吹”，那时候他连个正经哨子都没有，攒了半个月的伙食费，花5块钱买了个红双喜的塑料哨，吹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怕吹坏了要再花钱买。
现在他左手手背上还有个两厘米长的疤，是1998年吹县里职工篮球赛留下的，当时有个厂队的球员因为五次犯规被吹下场，觉得丢了面子，追着他骂了半条街，还把手里的搪瓷杯砸到他手上，血顺着手腕流到哨子上，把红塑料哨都染成了暗红色，那天他回家就把哨子扔到了垃圾桶里，想着再也不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结果第二天一早，校长带着那个道歉的球员堵在他家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他教过的学生，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水果糖，看见他就说“吕老师，我们下周的比赛还想让你吹，别人吹我们不服”，他转头就把垃圾桶里的哨子捡了出来，洗干净接着用,一用就是8年。
我在东莞看的那场比赛，有个穿12号球衣的小男孩突破的时候被防守球员撞了膝盖，摔在地上哇哇哭，吕劲松吹完犯规，没像别的裁判那样转身就走，而是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个创可贴，给小孩贴在膝盖上，声音放得特别软：“你刚才那步交叉步突破做得特别标准，我小时候练半年都没你做得好，男子汉摔一下不算啥，咱接着打好不好？”后来那个小孩的队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跑过来塞给他，画纸上是个穿黑条纹裁判服的人，脖子上挂着个金色的哨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吕裁判”。
吕劲松说那张画现在贴在他家冰箱最显眼的位置，比他那三座CBA最佳裁判的奖杯摆得还靠前。“以前我刚当裁判的时候，总觉得要吹到最高级别的赛场，拿最多的奖才算成功，现在才明白，你吹的哨子能让打球的人信服，能让小孩觉得比赛是公平的，这才是真的成功。”我之前一直觉得裁判就是场上冷冰冰的规则执行者，直到那天看见他蹲下来和小孩说话的样子，才明白好的裁判从来不是只会吹哨的机器，他得先懂人，懂打球的人对比赛的在意，懂他们的热爱和委屈,才能把规则吹到人心坎里。
CBA赛场的“铁面判官”，最害怕的是“对不起运动员的汗水”
2008年吕劲松通过考核成为CBA正式裁判，到现在已经吹了1200多场职业比赛，业内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吕无情”，只要是规则范围内的犯规，不管多大牌的球员，不管教练怎么抗议,他从来不会松口。
2021年CBA半决赛浙江对阵辽宁，最后1.7秒吴前突破时被防守球员碰到手腕，当时全场两万多观众都在喊“没有犯规”，辽宁队的教练冲到技术台旁边拍桌子抗议，连解说员都在说“这个球尺度有点严”，但吕劲松看完回放之后，还是坚持吹了防守犯规，吴前两罚全中带走了比赛，赛后他的社交账号被骂了三万多条，有人说他收了浙江队的钱，有人说他故意针对辽宁，他关了手机在家闷了两天，直到联赛官方发布裁判报告，明确认定他的判罚100%符合规则，他才敢打开手机。“我真的不怕别人骂我，我怕的是我判错了，吴前从12岁开始练球，每天投几百个三分，练了十几年才等到这个绝杀的机会，我要是错判了，我对不起他流的那些汗。”
去年他吹CUBA的西南赛区比赛，遇到了一个老家邵阳的后辈，是他以前体校师弟的学生，打比赛的时候三步上篮多走了一步，他当场就吹了走步，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小孩过来找他，满脸委屈地说“吕叔，咱们都是老乡，你怎么连个面子都不给我”，吕劲松当时就把他拉到技术台旁边看回放，指着他的脚步说：“我今天给你面子，放了你这个走步，等你打进CBA，裁判不会给你面子，你到时候因为这个输了球，你不会怪我今天没提醒你吗？”后来那个小孩打进了CBA发展联盟，每次打比赛之前都会给吕劲松发消息，把自己的比赛片段发过去让他挑问题，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要是当时吕劲松放了他那个走步,他可能到现在都改不了这个坏习惯。
很多球迷看球的时候，总觉得裁判是在针对自己支持的球队，稍微有个对主队不利的判罚就骂黑哨，但我始终觉得，像吕劲松这样的“严哨”，才是对所有球员最大的尊重，体育的核心是公平，要是裁判为了照顾情绪、为了所谓的“比赛流畅性”就放宽规则，那对那些老老实实练球、遵守规则的球员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公平，吕劲松的“不近人情”,本质上是在守着职业体育最基本的底线。
跑遍27个县城培训基层裁判，他说“底层的根扎稳了，中国篮球才能长得高”
最近这五年，吕劲松把一半的工作时间都花在了基层裁判培训上，自己开着车跑了全国27个县城，特别是偏远的乡村地区，给当地的体育老师、业余裁判做免费培训，他说第一次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乡村做培训的时候，当地的裁判连正规的裁判服都没有，吹比赛就穿个普通的T恤，规则更是全凭经验：“都是乡里乡亲的，吹那么严干嘛，伤和气”。
吕劲松当时陪着那个吹了20年村赛的老裁判，看了三天的比赛录像，一个球一个球地给他掰扯：为什么这个身体接触是犯规，为什么那个球是走步，为什么哪怕是亲戚家的孩子打球，该吹的判罚也不能松。“你今天松一点，明天放一点，小孩从小就觉得打球可以耍赖，可以跟裁判吵架，那等他们长大了到了正规赛场，根本就不会打球了，基层裁判是小孩接触篮球的第一任老师，你们吹的不是村赛，是这些孩子未来的篮球路。”后来2022年村BA火了之后，他主动联系了台盘村的组委会，免费去给当地的裁判做了半个月的培训，去年村BA总决赛他去当技术代表，现场有观众认出他来，喊他“吕金哨”，他站在裁判席上给大家鞠了个躬，说“我就是个吹哨的，你们爱打球，我爱看球，咱们都是为了篮球好”。
我们现在总说中国篮球要发展，要抓青训，要找好苗子，但很多人都忽略了，要是没有公平的基层比赛环境，没有合格的基层裁判，再好的苗子也会被耽误，我之前在河南的一个乡村中学见过，小孩打比赛，裁判是当地的村干部，谁跟他关系好就不吹谁的犯规，最后输了的那队小孩蹲在场边哭，说“我们练了半年，比不过他们跟裁判关系好”，那时候我就觉得，吕劲松做的事情，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是在给中国篮球打地基，地基稳了,上面的楼才能盖得高。
上个月我在北京的一个基层裁判培训班上又见到了吕劲松，他刚讲了三个小时的课，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手里还攥着润喉糖，脖子上挂的还是那个用了10年的摩腾哨子，他说这个哨子吹过CBA总决赛，吹过村BA，也吹过乡村小学的运动会：“都是比赛，不分高低，打球的人不分高低，吹哨的人也不分高低。”我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笑着说：“干到吹不动哨子为止，等我70岁吹不动职业赛了，我就回老家的小学当义务裁判，天天给小孩吹比赛，看着他们在场上跑，我就开心。”
我们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永远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属于聚光灯下的球星，但我始终觉得，像吕劲松这样的幕后工作者，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他们没有掌声，没有高薪，甚至还要承受很多误解和委屈，但他们用一辈子的坚持，给所有热爱体育的人守着最基本的公平，也守着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输赢，是每一个愿意上场的人,都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公平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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