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回老小区拿东西,老远就看到以前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篮球场被蓝色的围挡围了起来,门口贴着改造通知,说是要换新的塑胶地面,装可升降的篮筐,还要加一排休息座椅和照明路灯,我扒着围挡往里看了半天,没看到那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以前这个点,张哥早就穿着洗得发白的公牛23号球衣,靠在篮架下边擦汗边等队友了。 找看门的王大爷打听才知道,张哥上周打半场的时候刚跑了两个来回,突然捂着胸口倒地上了,送去医院查是急性心梗,救回来是救回来了,医生明令禁止以后再做剧烈运动,李叔去年冬天换了半月板,现在腿还不利索,最多能牵着孙子在球场边上遛弯,连篮球都不敢多摸,开水果店的王叔糖尿病越来越重,现在连甜的都不敢多吃,更别说跑跳了。 我站在围挡边上愣了好半天,风卷着地上的梧桐叶滚过去,像极了2008年那个夏天,我们打完球,满地乱跑找被风吹走的球衣的样子,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和这帮野球场的老炮们,认识快15年了。
17岁的我,以为他们是野球场永远的“不败神话”
17岁那年我读高二,学习压力大到每天都想逃学,唯一的出口就是放学之后抱着篮球往小区球场跑,那时候我菜得离谱,运球运不过三秒,投篮十个能歪九个,去组局没人愿意带我,都嫌我拖后腿,我就自己蹲在边线投篮,投到天都黑了,准备走的时候,张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小伙子,凑个数呗,我们差一个人打3v3。”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们打球,张哥那时候才32岁,开白班出租车,每天下午四点交班,准点出现在球场,肚子还没现在这么大,三步上篮虽然慢,但是勾手准得离谱,几乎百发百中,李叔那时候是附近中学的体育老师,以前是体校篮球专业的,虽然那时候已经快40了跑不快,但是传球特别贼,你往哪跑他的球就能送到哪,从来不会失误,王叔那时候开水果店,每天来打球都拎一兜子刚切的冰镇西瓜,谁打累了随手拿一块,从来不要钱。 那天我们打了快两个小时,我几乎没碰着几次球,最后剩10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一分,张哥抢了篮板直接把球甩给站在三分线外的我,喊了一句“投!”我脑子一片空白,抬手就扔,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歪的弧线,居然擦着筐边进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张哥和李叔直接冲过来把我举了起来,王叔在旁边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路边停的电动车大灯照在他们脸上,全是汗,也全是笑,那时候我觉得,这帮人简直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篮球运动员,比电视上打NBA的还酷,我以为他们会永远在这个球场上跑,永远能抢篮板,永远能投进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球。 那时候的球场是真的破,水泥地坑坑洼洼,我有次上篮摔了一跤,胳膊蹭掉好大一块皮,疼得我直咧嘴,张哥从他的破运动包里掏出个云南白药,给我喷了两下,说“小伙子摔摔长得快,当年我打区联赛的时候,摔得骨裂都坚持打完了”,说完还撩起衣服给我看他肚子上的疤,说是年轻时候打球被人撞的,亮出来跟勋章似的。 我们那时候打到六点多天就黑了,球场没有灯,大家就把各自的电动车、自行车推到边线,开着大灯照,有时候光线不够,球飞到哪都找不到,大家就蹲在地上摸,摸半天摸到了,起来接着打,打到九点多,浑身是汗,就凑钱去小区门口的大排档吃烤串,张哥李叔喝冰啤酒,我还未成年,他们就给我点冰可乐,听他们吹年轻时候的牛逼,说当年他们组队打区里的业余联赛,差点拿了冠军,最后决赛输了一分,几个人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宿。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我们可以永远这样,每天下午准时在球场碰面,打一下午球,吃烤串喝可乐,没有考试,没有工作,没有生活的糟心事。
30岁才懂,野球场的胜负,远不如“凑齐人”重要
后来我上了大学,留在外地工作,慢慢就很少回老小区,更少去那个野球场了,偶尔过年回去一趟,发现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以前一到下午就挤得满满当当的场地,有时候只有两三个人在慢悠悠地投篮。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我回去过一次,到球场的时候只有张哥和李叔两个人在投篮,王叔在边上坐着歇着,我问怎么就你们三个,张哥擦了擦汗说,大刘去年搬去郊区陪儿子读书了,很少来,小赵去年创业失败,欠了一堆债,去外地打工了,以前经常来的那个高中生,考上大学去外地了。 那天我们凑了四个人打2v2,张哥跑了两个来回就扶着膝盖喘,以前能打一下午不歇,现在打十分钟就要坐下来掏降压药吃,李叔跳不起来了,以前能轻轻松松盖我帽,现在我上篮他连手都抬不高,打了半小时,大家都累得不行,坐在篮架底下歇着,张哥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笑:“老了,不中用了,以前跟人打比赛,连续打三个小时都不喘,现在走两步都累。” 那天打完球还是去门口的大排档,他们再也不点冰啤酒了,都要常温的,还往里面放枸杞,说胃不好,喝不了凉的,聊起来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来这个破球场了,都去市中心的收费室内馆,有空调,有篮网,地板好,还能拍短视频发抖音,谁愿意来这个水泥地,摔一跤就掉层皮。 我那时候才明白,以前我们总为了一个犯规争得脸红脖子粗,为了输了一局球郁闷半天,现在才知道,输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凑够人,能不能跟老兄弟一起打会儿球,有次他们三个人差一个,在球场等了快一个小时,好不容易过来个送外卖的小哥,停在路边喝水,李叔上去问人会不会打球,小哥说会,但是手里还有两单要送,超时要扣钱,张哥直接掏出手机转了200块钱给人:“这单损失我们赔,来打半小时行不行?”小哥愣了半天,把外卖箱往边上一放,脱了外套就上来打,打完他们还给人塞了两瓶冰红茶,说“小伙子跑得真快,以后路过就上来打两把”。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说普通人打篮球有什么意义?既打不了职业,也赚不到钱,浪费时间还容易受伤,我那时候特别想怼回去:你懂个屁,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篮球从来不是什么谋生的工具,它是我们生活里唯一一个不用戴着面具的地方:在球场上,你不管是开出租车的司机,还是中学老师,还是卖水果的小贩,还是送外卖的小哥,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身份高低,没有贫富差距,只有队友和对手,赢了一起开心,输了大不了下一局再来,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见过太多人,平时上班被领导骂,回家要照顾老婆孩子,要还房贷车贷,压力大得要崩溃,但是一到球场上,拿着篮球跑两步,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出一身汗,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挥别不是结束,热爱换个方式照样发光
这次我去医院看张哥,他躺在病床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23号球衣,看见我进来就笑,说“医生不让我打球了,以后我就去球场当裁判,谁走步谁犯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绝对公正”。 上周我路过改造好的球场,新的塑胶地面踩上去软乎乎的,新篮筐装了篮网,投进去能听到“唰”的一声,特别好听,张哥已经出院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边线,胳膊上别了个红臂章,上面写着“义务裁判”,看见有人走步就吹哨子,嗓门比谁都大,李叔牵着孙子在边上玩,看到有小孩投篮姿势不对,就上去教两句,小孩学得快,投进了他比人家还开心,王叔的水果店就在球场对面,现在专门贴了个告示:“凡是来这个球场打球的,买水果全打八折,以前跟张哥打过球的,西瓜便宜五块。” 前几天我去市区的室内馆打球,碰到了大刘,他带着10岁的儿子来练篮球,小伙子个子很高,已经能投进三分了,大刘说他现在确实跑不动了,膝盖不好,但是儿子特别喜欢打球,他每周都带儿子来练,“等我儿子再长大点,我带他回老小区打球,替我跟张叔他们打,肯定能把他们打得找不着北”,说完就笑,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你看,我们总在说“挥别”,挥别年轻的身体,挥别一起打球的老兄弟,挥别那个能打一下午球都不觉得累的夏天,挥别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但是挥别从来都不是热爱的终点啊,那些你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投进的绝杀球,跟兄弟一起吹过的牛逼,早就刻在你的骨子里了,哪怕你以后再也跑不动跳不高,看到篮球飞过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伸手去接。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职业赛场上的绝杀,是奥运金牌,是万人欢呼的领奖台,但是现在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这些,是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哪怕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还是会抽出时间去球场打半个小时球,是哪怕你打不了球了,还是愿意坐在场边,看着年轻人跑,看着他们把球投进篮筐,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昨天我特意买了个新篮球,带去老小区的球场,张哥坐在边线喊我:“小伙子,投两个给我们看看?”我站在三分线外,像17岁那年一样,抬手扔了个三分,球“唰”的一声穿网而过,张哥李叔王叔在边上扯着嗓子喊“好球!”,风穿过球场边的梧桐树,沙沙响,跟2008年那个夏天的风,一模一样。 原来我们挥别的从来都不是热爱,只是那个莽撞的青春而已,只要你想,热爱永远都在,随时都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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