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王七快25年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抱着个磨得掉皮的橡胶篮球，蹲在我家楼下的空地上砸石子，见我路过就扬着下巴问：“打球不？我会投三分。”那时候他12岁，晒得黢黑，身上的球衣洗得发白，背后印着个歪歪扭扭的7号，从那天起，周围的人都忘了他本名叫王建国，全叫他王七。 这二十多年我看着他从半大的毛头小子，变成现在肚子上有了赘肉、跳起来摸不到篮筐的中年男人，唯一没变的，是他兜里永远揣着的打气筒，和只要站在球场上就亮得吓人的眼睛，他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值钱的奖项，最高光的时刻不过是去年拿了市业余联赛的冠军，奖品是三箱功能饮料，全分给了一起打球的球友，但我总觉得，比起那些动辄上亿年薪、站在聚光灯下的球星，王七的篮球人生，才更像体育本来的样子。
1998年的破篮球，是他体育梦的第一块拼图
王七的第一个篮球是1998年生日他爸给买的,18块钱，假冒的斯伯丁橡胶球，表皮硬得像石头，打一下手心震得发麻，冬天拍两下手指就裂得冒血，那时候我们小区没有正规球场，他爸找了根钢筋焊了个篮圈，钉在单元楼的外墙上，高度比正规篮筐矮了足足30公分，那就是我们童年唯一的球场。 我到现在都记得初三那年他打市中学生联赛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站在正规的木地板球场上，赛前紧张得连喝了三瓶矿泉水，跑了三趟厕所，最后一场对阵实验中学，最后剩3秒我们队还落后2分，王七接了传球跑到三分线外就扔，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了出来，我们输了，比赛结束他蹲在篮架底下哭了半个小时，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打球不是赢了才有意思，是你拼到最后一秒还敢投的那股劲儿，才最值钱。” 那时候他总说以后要进国家队，要打CBA，我们都笑他，毕竟他初中毕业长到1米72就再也没长过个子，在篮球场上连后卫的身高门槛都够不上，后来他读高中，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绕着操场跑3公里，课间10分钟都要抱着球去走廊拍两下，高三那年体育老师劝他：“王七，别练了，你这个身高打专业队没戏，好好考个大学比啥都强。”他没说话，当天晚上在球场投到10点多，回家把那张贴了三年的姚明海报揭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18块钱的破篮球他现在还留着，放在家里的书柜最上层，表皮已经磨得连商标都看不清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1998.6.1，我的第一个球”，去年他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给儿子看，还笑着说：“你爸当年就用这个球，投遍了整个小区没人能赢我。”
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球场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王七最后也没考上体育院校,读了个专科的汽修专业，毕业之后凑了几万块钱开了个修车铺，25岁那年轻信朋友的话，投资了个汽配厂，钱全打了水漂，还欠了十几万的外债，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半年，修车铺也关了，每天在家睡到下午，醒了就抱着球去球场，一待就是一晚上。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球场的积雪积了十公分厚，我晚上加班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在场上投篮，球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手上裂的口子沾了雪，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也不管，投丢了就捡回来接着投，我给他递了根烟，他蹲在球场边抽着烟说：“你知道吗？只有运球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能掌控点什么，剩下的事，我什么都抓不住。” 那时候我们常一起打球的球友里有个开二手车行的张哥，知道他的事之后，把车行所有车的维修保养全交给了他，还帮他借了几万块钱重新开了修车铺，王七就靠着这点生意，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年，终于把外债全还清了，他28岁结婚那天，伴郎全是经常一起打球的球友，敬酒的时候他第一杯没敬父母，没敬岳父岳母，先对着放在供桌边上的那个旧篮球敬了一杯，红着眼睛说：“要是没有篮球，我这辈子说不定就栽在那几年了。” 他老婆也是在球场上认识的，当年姑娘来给上初中的弟弟送水，刚好看见王七跟人打比赛，崴了脚还一瘸一拐地上去抢篮板，下来之后还笑着给队友递水，姑娘一眼就看上了他，结婚的时候姑娘说：“我就喜欢他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哪怕天塌下来，他抱着球就能扛过去。”
当了爹之后，他把体育的劲儿传给了下一代
王七30岁那年有了儿子,小名叫小七，小七天生弱视，医生说要多做户外运动，锻炼眼睛的追踪能力，他就天天带着儿子去打球，小七刚学拍球的时候，连球都抓不稳，拍两下就掉，王七也不着急，每天下班之后陪着儿子在修车铺门口拍一个小时，拍了整整一年，小七现在运球的熟练度，比很多十岁的小孩都强。 去年小七参加市里的少儿篮球比赛，最后一场落后两分，最后5秒队友把球传给小七，他站在三分线外犹豫了两秒不敢投，王七站在场边扯着嗓子喊：“投啊儿子！投不进爸回家陪你练一百个！输了也没关系！”小七咬着牙把球扔了出去，空心入网，他们队赢了，下场之后小七抱着王七哭，王七也哭，说他想起自己初三那年投丢的那个三分，“我当年要是也有人跟我说一句投不进没关系，说不定我就不会蹲在地上哭那么久了。” 现在王七的修车铺门口永远放着一个可移动的篮架，下班之后周边的小孩都来打球，他还自己掏钱买了一箱子篮球，给没带球的小孩玩，有人劝他：“你这门口停的都是待修的车，小孩打球万一刮了碰了，你不得赔钱？”他笑着说：“刮了修就是，没几个钱，小孩打球的那股劲儿没了，多少钱都找不回来。”他还免费给周边的初中生当教练，每周六下午在球场教小孩们运球投篮，我问他图啥，他说：“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现在能教一点是一点，我也不指望他们打职业，就指望他们以后遇到难处的时候，能像我一样，抱着球来球场打两个小时，啥烦心事都没了。” 去年有个从省青训队退下来的小伙子来我们球场打球，仗着自己专业出身，把几个初中生晃得摔了好几个跟头，还站在场上笑人家“不会打就别来丢人”，王七那时候已经42岁了，膝盖还有旧伤，上去就跟小伙子打11球的单挑，最后王七靠着一手精准的三分赢了，赢了之后他跟小伙子说：“打球不是为了踩别人显摆自己厉害，是为了大家一起开心，你打职业的技术好，但是未必比我们这些打了几十年野球的更懂篮球。”后来那个小伙子每周都来跟我们打球，还主动帮着王七教小孩，说“七哥说得对，以前我打球就想着赢，现在才知道，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打球，比赢了还舒服”。
我们总在谈体育的高光，却忘了普通人的热爱才是基本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都是奥运会的金牌，是NBA球星的上亿年薪，是职业联赛里飞天遁地的扣篮，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只有拿了冠军的体育才有意义，但我认识王七这么多年，看着他抱着篮球走过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精英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才撑起了整个体育行业的底色。 王七这辈子没打过一场职业比赛，买过最贵的球鞋是儿子用压岁钱给他买的，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他打球的场地有时候是正规球馆，有时候是小区的空地，有时候甚至是路边的停车场，他的篮球生涯没有高光时刻，没有粉丝尖叫，最骄傲的事就是儿子投进绝杀球那天，还有去年拿了业余联赛冠军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张合照，配文“打了三十年球，值了”。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问我，普通人又当不了运动员，花那么多时间打球跑步有什么用？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王七的故事，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也不是只有进国家队才叫热爱，它是你难过的时候能给你托底的避风港，是你认识一群志同道合朋友的纽带，是你传给孩子的那股“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重来”的勇气，是你哪怕到了七八十岁，想起年轻时候在球场上跑跳的日子，还能笑出声的回忆。 上周我们打业余联赛的决赛，王七开场5分钟就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我们都让他别上了，他死活不同意，最后两分钟的时候一瘸一拐地上场，接了传球就投了个三分，帮我们锁定了胜局，下场的时候他坐在替补席上揉着脚踝，笑着跟我说：“我今年44了，还能在决赛投进三分，这辈子没白喜欢篮球。” 那天夕阳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特别明显，但是眼睛亮得跟12岁那年抱着破篮球问我“打球不”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我们总说体育有改变人的力量，不是因为金牌有多耀眼，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王七这样的普通人，把热爱藏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在每一次投篮、每一次奔跑里，活出了最鲜活的样子。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热爱它的人，不管你是一米七还是两米一，不管你是职业球员还是修车工，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