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3年8月15日的那个下午,高二的我把老人机调到最低亮度,藏在历史课本的夹层里刷世锦赛的文字直播,那天的男子跳高决赛,解说的文字跳得比选手的步频还快:“邦达连科2米35一次过!”“邦达连科2米37还是一次过!”“他直接要了2米41!要打破索托马约尔保持了20年的世锦赛纪录!”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连历史老师走到我桌边都没发现,直到他用课本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才猛地把手机塞回抽屉,后来是同桌偷偷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过了!2米41!破纪录了!”,我攥着那张小纸条,整节课都在抖,仿佛跳过那根横杆的人是我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博格丹·邦达连科的名字,这个留着浅金色短发的乌克兰男人,穿着一双没有厚鞋跟的普通短跑钉鞋,在莫斯科的卢日尼基体育场,跳出了人类近30年男子跳高的最好成绩之一。
29年的等待,他踩着跑鞋跳碎了世界纪录
如果要列21世纪田径场最震撼的名场面,2013年世锦赛男子跳高决赛绝对能排进前三。 当时站在赛场上的都是顶尖高手:后来的奥运会冠军德劳因、跳高常青树巴希姆、卫冕冠军尤科夫,所有人都盯着那根不断升高的横杆,2米35的高度,一半选手被淘汰;2米37,巴希姆三次试跳失败出局,只剩邦达连科和尤科夫两个人,按照惯例,接下来的高度应该加2厘米到2米39,但邦达连科直接对着裁判摇了摇手,报出了2米41的高度——这个数字,比索托马约尔1993年创造的世锦赛纪录高了1厘米,距离他保持的2米45的世界纪录,也只差4厘米。 全场8万观众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邦达连科裹着乌克兰国旗和教练抱了3秒,脱掉外套走到助跑点,他脚上穿的不是所有跳高选手标配的、后跟厚达3厘米的专业跳高鞋,只是一双后跟几乎平的普通短跑钉鞋。 后来我才知道,他14岁的时候训练崴了脚,脚踝处的软骨磨损严重,穿厚跟跳高鞋落地时会钻心地疼,再加上他是罕见的速度型跳高选手,助跑最高时速能达到32公里,比普通跳高选手快20%,厚跟鞋反而会卸掉他的蹬地力,所以他干脆放弃了专业装备,一直穿着短跑钉鞋比赛。 助跑、起跳、背弓、过杆、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横杆甚至晃都没晃一下,邦达连科躺在垫子上攥着拳头哭,全场的欢呼声快把卢日尼基的顶棚掀翻,那一年他才24岁,打破了尘封20年的世锦赛纪录,也成了历史上第三个跳过2米41的男子跳高选手。 那段比赛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几十遍,那时候我也是学校田径队的跳高爱好者,脚踝刚好旧伤复发,穿厚跟跳高鞋落地时疼得我直冒冷汗,训练连1米8都跳不过去,我拿着邦达连科的比赛视频找教练,理直气壮地说我也要穿短跑钉鞋训练,教练看完视频乐了,指着屏幕里邦达连科的助跑脚步说:“你看看人家最后三步踩的跟小马达似的,你那助跑慢的跟逛菜市场一样,平跟鞋你根本蹬不起来。”后来教练给我找了一双薄跟的训练鞋,又帮我调整了落地姿势,我才慢慢找回了状态。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的幼稚举动其实也没什么错,我们总说要遵循专业规则、要走标准路径,好像只要偏离了标准答案就是错的,但邦达连科用2米41的成绩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什么不可打破的规则,适合自己的路,才是最快的路。
从顿巴斯煤城走出的野路子跳高天才
很多人说邦达连科是天纵奇才,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跳高生涯,是在煤渣跑道和沙堆里起步的。 1989年,邦达连科出生在乌克兰顿涅茨克的一个矿工小镇,父亲是煤矿工人,也是个业余田径爱好者,家里没钱送他去专业体校,父亲就在自家后院的两棵树之间拉了一根粗绳子,下面铺了半米厚的河沙,这就是邦达连科的第一个跳高场地,16岁之前,他从来没接受过系统训练,动作都是对着电视里的比赛录像学的,一开始他甚至练的是跳远,直到某次学校运动会他跳完远顺手去试了试跳高,跳了1米98,比学校里练了3年跳高的选手还高,才正式转了项目。 17岁那年他参加乌克兰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穿著一双破了洞的钉鞋跳了2米25,直接被国家队教练看中拉进了专业队,刚进队的时候教练看着他的动作直皱眉头:助跑太快、起跳角度太偏、过杆背弓也不标准,完全不符合教科书的要求,教练硬给他改了3个月动作,结果他的成绩直接掉到了2米10,连市比赛都比不过,后来教练实在没办法,跟他说“你爱怎么跳怎么跳吧”,结果第二年,他就跳出了2米30,拿了欧洲青年锦标赛的冠军。 我特别喜欢他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我不需要做标准的选手,我只需要做跳得最高的那个。”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青训教练,拿着一套标准模板往所有孩子身上套,不管你是什么条件什么特点,动作必须改得和教科书一模一样,改不了就说你没有天赋,但邦达连科的故事刚好打了这种“批量生产”逻辑的脸:那些看起来不标准、不专业的小动作,恰恰是一个运动员最宝贵的天赋,要是当年他的教练硬要把他的动作改得规规矩矩,我们可能永远都看不到2米41的奇迹。 说到底,体育从来不是工厂生产零件,是要让每个独特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发光方式。
那些跳不过的横杆,从来不是敌人
巅峰来的有多耀眼,后来的低谷就有多让人唏嘘。 2016年里约奥运会,邦达连科是绝对的夺冠大热门,那一年他已经跳出了2米42的个人最好成绩,距离索托马约尔的世界纪录只差3厘米,所有人都等着他在里约把世界纪录收入囊中,但决赛那天却出了意外:2米38的高度他第二次才通过,冲击2米40的时候,场边突然刮了一阵侧风,他的肩膀蹭到了横杆,三次试跳全部失败,最后只能和巴希姆并列拿到银牌。 走下领奖台的时候他没有哭,只是对着镜头笑了笑说:“风不帮我,没关系,下次再来。” 但是他没有等到下次,2017年伦敦世锦赛前的一次训练中,他的跟腱完全断裂,医生直接给他判了“死刑”:你以后可能再也跳不过2米20了,手术、康复、复健,整整18个月他没有碰过跳高杆,2019年他复出参加的第一场小型比赛,只跳出了2米15的成绩,比他17岁时的成绩还差10厘米,当时网上全是嘲讽的声音:“那个跳2米41的天才,已经废了。” 那段时间我刚好也经历了人生的低谷:高三那年我准备参加省运会冲国家一级运动员,只要跳过2米就可以拿到证书,但是比赛前一周我训练时落地踩空,脚踝肿得像馒头,医生让我不要参赛,我打了封闭硬是站到了赛场上,最后只跳了1米95,连前八都没进,我坐在场边把钉鞋扔得老远,哭着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跳高了。 后来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邦达连科的康复vlog,他对着镜头举着自己脚上的护具说:“很多人觉得跳不过横杆就是输了,但横杆从来不是你的敌人啊,它只是摆在那里,告诉你你还有多少空间可以走,就算跳不过,你跑过的步、流过的汗,也从来不会白费,我断跟腱的时候医生说我再也跳不了了,我现在能站在场上,就已经赢了。” 我看着屏幕里他腿上长长的手术疤痕,突然就哭了,我之前总觉得,练了3年跳高,没拿到一级证书就等于白练了,但那3年我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3公里,身体素质比同龄人好太多,每次遇到难扛的事,我都会想起训练时咬着牙跳更高高度的感觉,这些东西,可比一张证书珍贵多了。 我们总说体育是胜者为王,是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但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赢,而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跳不过去,还是会全力往前跑的那股劲,邦达连科就算再也跳不过2米40,他也早就赢了自己。
风还在吹,总有人记得他飞过的模样
2021年东京奥运会,邦达连科连资格赛都没通过,2米21的高度他三次试跳全部失败,走下场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眼神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后来他就很少出现在国际赛场上了,回到乌克兰当起了青少年跳高教练,带的都是小镇上的普通孩子,训练场还是他小时候练过的煤渣跑道,跳高垫也是用了十几年的旧垫子,但他教孩子的时候从来不会强行改动作,总是先问一句“你跳的时候舒服吗?不舒服咱们就换个方式”,去年他在基辅办了一场慈善跳高赛,给受伤的平民筹款,他自己也上场跳了,34岁的他最后跳过了2米15,落地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对着观众鞠躬,笑着说:“我已经老了,跳不动了,但是这些孩子还能跳,他们会跳得比我更高。”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翻到了高中时候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当年从体育杂志上剪下来的邦达连科跳2米41的照片:他整个人在空中,背弓拉得像一张满弦的弓,阳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像镀了一层光,笔记本的扉页上还有我当年写的字:“我要跳2米,我要像邦达连科一样飞。” 现在我已经27岁了,早就不练跳高了,最多只能跳1米7,但是每次看到邦达连科发的带小孩训练的视频,我还是会想起2013年的那个下午,想起攥着小纸条的激动,想起跳起来的时候风擦过耳朵的感觉。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跳高比赛,总会有更高的横杆摆在你面前,总会有你拼尽全力也跳不过去的时候,但是没关系啊,就像邦达连科说的,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你飞过的每一次,都有人记得。 那跳过2米41的风,还在吹,它吹过了卢日尼基的体育场,吹过了顿巴斯的煤渣跑道,吹过了我高中的教室,也会吹到每一个正在朝着横杆全力奔跑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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