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围棋国手应该是这样的：穿着熨烫平整的正装，端坐在棋盘前神色冷峻，落子的手指骨节分明，喜怒不形于色，活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世外高人，但作为一个跑了五年围棋赛事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国手私下的样子：他们会为了一口热卤煮绕半座城，会因为输棋蹲在后台哭得妆都花了，会在直播时跟网友吐槽“今天棋院食堂的菜又咸了”，他们的人生远不止棋盘上的361个交叉点，比黑白棋子要鲜活一万倍。
从聂卫平的红烧肉到柯洁的奶茶：国手首先是“爱吃的普通人”
我第一次打破对国手的滤镜,是2018年去参加棋院的新春联谊会，当时80多岁的聂卫平聂老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大碗红烧肉，身边的助理小声劝他“医生说您血脂高，少吃两口”，聂老夹着肉的筷子都没停，梗着脖子说：“当年打中日围棋擂台赛，我赢小林光一的前一天，还吃了整整一碗酱肘子，这是赢棋的福气，不能丢。” 在场的人都笑了，我却突然觉得这个传说中的“棋圣”特别真实，后来听老前辈说，当年中日擂台赛聂老连克日本超一流棋手，日方教练赛前还阴阳怪气说“聂卫平吃太多肥肉，反应肯定变慢”，结果聂老赢了之后发布会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话筒说：“今天的红烧肉确实好吃，下次你们来中国，我请你们吃。”把日方的代表团都逗笑了。 年轻一代的国手在“爱吃”这件事上，完全继承了老前辈的传统，柯洁爱喝奶茶是整个棋圈都知道的事，2020年三星杯决赛前，有粉丝在酒店门口堵到他，递了一杯限定款的芋泥啵啵奶茶，他当时正要去赛前训练，接过奶茶就笑：“谢谢啊，等我赢了给你签名。”那天他3:0零封对手拿到冠军，散场之后特意绕到门口找那个送奶茶的粉丝，给人签了名还合了影，举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说：“你这加持确实有用，下次比赛我还喝这个。” 去年我去北京棋院旁边的卤煮店吃饭，刚好碰到国手李轩豪跟几个队友拼桌，他穿个洗得发白的大T恤，戴个鸭舌帽，边啃卤肠边跟老板唠嗑：“我小时候学棋住附近，我妈每次我赢了升级赛才带我来吃一次，那时候觉得你家卤煮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老板认出他是刚赢了韩国棋手的国手，当场给他加了份肥肠，他还不好意思地挠头：“就是运气好，运气好。”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喜欢给职业运动员套上“禁欲系”的滤镜，好像只有不吃人间烟火、天天苦行僧式训练才能拿到好成绩，但对这些围棋国手来说，那些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才是他们拼杀棋盘的底气，热爱从来不是自我感动式的吃苦，是你知道不管赢了输了，都有一口爱吃的热饭等着你，都有熟悉的味道给你托底，你才能放开手脚去跟全世界拼。
输棋就哭赢了就飘：他们的情绪从来不需要“端着”
去年女子围甲联赛,我在后台碰到了刚输了关键局的战鹰，她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脸埋在膝盖里哭，连假睫毛都哭掉了一半，队友递过去的纸巾擦了两下就揉成了团，边哭边嘟囔：“我最后那步棋怎么就瞎了呢，本来能赢的。”后来她直播的时候自己翻出来这段路透，还笑：“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不就是输一盘棋嘛，大不了下次赢回来，哭怎么了，我花了那么多精力准备，输了还不能难过啊？” 她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之前柯洁输掉LG杯决赛，赛后发布会上红着眼睛说“我对不起很多支持我的人”，当时网上还有一堆人骂他“情绪控制差，没有国手的风度”；陈耀烨当年第一次赢李昌镐，下场的时候直接跳起来挥拳头，也被人说“太张扬，不够稳重”，我特别烦这种评论，凭什么要求国手就得喜怒不形于色啊？ 他们为了一盘棋，每天要练十几个小时，打几百上千份棋谱，练到手指捏棋子的地方磨出茧，练到二十多岁就有腰椎间盘突出，拼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比赛，赢了开心到跳起来怎么了？输了难过到哭怎么了？那些要求他们“端着”的人，根本没把他们当成有血有肉的人，只是把他们当成拿金牌的工具而已。 我见过平时最沉默寡言的范廷钰，在农心杯拿到三连胜之后，下台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声音都抖了：“妈我赢了，你给我装的酱牛肉没白吃，我没给你丢脸。”也见过拿过八个世界冠军的古力，在退役前最后一场职业比赛输了之后，坐在棋盘前坐了半个小时，起身的时候红着眼圈给对手鞠了一躬，真正的热爱本来就该是情绪外露的，你为它哭为它笑，为它开心为它懊恼，才说明你真的把它放在心里了。
走出赛场的国手，正在把围棋从“神坛”拽到普通人身边
之前很多人说围棋是“精英运动”，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学的爱好，我之前也有过这种刻板印象，直到看到现在的国手们做的推广，才发现他们早就想把围棋从所谓的“神坛”拉下来了。 战鹰现在直播的时候，一半时间跟网友唠嗑，一半时间教小朋友下棋，她讲定式从来不说那些晦涩的术语，拿奥特曼举例子：“你看奥特曼打小怪兽，是不是先绕到后面打弱点？你下这个定式也是一样，别硬刚，先找对方的漏洞。”有一次一个小学三年级的网友给她发私信，说“我学棋学了两年还没升段，我妈说我不是这块料”，她直接把自己当年考职业段的成绩单翻出来给大家看：“你们看我考了6次才考上职业，前五次输得都没法看，我妈都劝我别学了回家考大学，我就偏不，你们才学几年急什么？” 柯洁前年开了个围棋培训班，收费比市面上的普通兴趣班还低一半，家庭困难的小孩还能免学费，去年他还跟着公益组织去贵州山区支教，给山里的小孩带了简易棋盘，用石头当棋子教他们下，说“不用记什么复杂的规则，你们就当玩游戏，能开心就行”，聂老现在每周都要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给退休的大爷大妈讲棋，讲的时候也不说什么专业知识，就说“你们下棋就图个乐，别因为输了跟老伙计吵架，比什么都强”。 我有个业余棋手的朋友，去年去参加全国业余赛，碰到周睿羊当评委，他输了之后特别沮丧，蹲在赛场门口抽烟，周睿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你最后那步弃子的思路特别好，就是后面太急了，我上次打世界大赛的时候也犯过一模一样的错，回去改改下次就赢了，输赢不重要，你享受下棋的过程就已经赢了。”我朋友说当时他差点哭出来，原来那些站在世界顶端的国手，根本不会看不起业余爱好者，他们比谁都明白，围棋的根本来就在普通人里。 我一直觉得，国手们之所以愿意放下身段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也不是为了博眼球，是因为他们自己从围棋里得到了太多快乐，想把这份快乐分享给更多人而已，围棋本来就不该有门槛，它跟跳广场舞、打羽毛球没什么区别，只要你喜欢，哪怕你只会下吃子，也能从中得到乐趣。
棋盘上的道理，早就融进了他们的生活里
很多人问我,学围棋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是变聪明吗？我每次都会说，不是，学围棋最大的好处，是学会怎么面对输赢，怎么接受不完美，这些道理，那些国手们早就融进生活里了。 “女子围棋第一人”於之莹去年在隔离的时候，每天除了练棋，就在酒店的阳台上种菜，她拍vlog跟网友说：“你看这个生菜，你得每天浇水，不能急着让它长，你一急浇多了水它就烂根了，跟下棋一样，布局的时候你不能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得慢慢来，稳扎稳打才能赢。”聂老之前生病住院，躺在病床上还跟护士下棋，用便签纸当棋子，医生劝他多休息，他说：“下棋不用费什么劲，我一摸棋子心里就静，病好得更快。” 上次我去看围甲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我在赛场旁边的烧烤摊碰到几个年轻国手，他们穿着队服，蹲在小凳子上，边吃烤串边复盘刚才的棋，为了一个定式吵得面红耳赤，老板过来送了两瓶冰可乐，说“你们别吵了，我请你们喝可乐，慢慢想”，几个人马上就笑了，接过可乐跟老板说谢谢，转头又吵了起来，那个场景我至今印象深刻，他们跟我们身边那些因为打游戏吵架的普通男生根本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热爱的东西是围棋而已。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世界冠军就飘了的运动员，也见过输了一次就一蹶不振的运动员，但围棋国手身上很少有这种情况，他们下了几十年棋，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棋盘上没有永远的赢家，你就算赢了这一盘，还有下一盘等着你，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重头再来，这种心态，比多少人生大道理都有用。
其实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些围棋国手,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多少世界冠军，打败了多少国外的顶尖棋手，而是因为他们真实，不端着，不把自己当什么“高人”，他们会为了一口爱吃的东西开心半天，会因为输棋哭鼻子，会把自己热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普通人。 下次你要是在棋院旁边的小吃店，碰到一个穿大T恤戴鸭舌帽，边吃卤煮边跟朋友聊定式的年轻人，不用惊讶，说不定那就是哪个未来的世界冠军，围棋的魅力从来不在什么神坛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烟火气里，就在国手们笑着递过来的那半杯奶茶里，就在你落子的那一瞬间，毕竟不管你是业余爱好者还是世界冠军，坐在棋盘前的那一刻，你们都是平等的，都是享受围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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