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老屋子翻储物箱的时候,我掉出来一本2009年的《灌篮》杂志，封面是穿开拓者7号球衣的布兰顿·罗伊，嘴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额头上的汗渍还闪着光，杂志里夹着我当年剪下来的贴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是我高中时贴了三年铅笔盒的那个，盯着那张脸愣了半分钟，我突然就想起13年前跟同桌打的那个赌：我说罗伊30岁前肯定能拿常规赛MVP，输了我请他吃一个月加肠加蛋的手抓饼，最后我输得心甘情愿，直到现在每次回老家见他，他还要调侃我当年欠的手抓饼到现在还没还清。
2008年的摩达中心，他是科比亲口认的西部第二分卫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对布兰顿·罗伊这个名字很陌生，最多刷到过“0.8秒绝杀火箭”的短视频片段，觉得这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普通球星，但对于我们这群95后、00初的篮球迷来说，2007到2010年的罗伊，就是西部仅次于科比的第二分卫，是我们那群高中男生心里最想成为的那种球员。
我还记得2008年11月7号那天,周五，我们整个班的男生中午都挤在学校食堂的电视前面看开拓者打火箭，那天姚明拿了28分8篮板，最后0.8秒火箭还领先2分，食堂里支持火箭的同学都已经开始欢呼了，我攥着刚打的土豆烧牛肉饭缸，手心全是汗，然后就看见罗伊在边线接球，转身、起跳、三分出手，灯亮球进，整个食堂瞬间炸开了锅，我手里的饭缸“哐当”掉在地上，牛肉撒了一地都没心疼，拉着旁边的同桌又叫又跳，连打饭的大叔都举着勺子凑过来问：“赢了？那个7号小子真厉害啊。”
那场球之后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花120块买了件仿款的开拓者7号球衣，藏在书包里上学偷偷穿，结果刚穿第二天就被政教处主任抓了，说我穿“奇装异服”违反校规，要我脱下来请家长，我当时梗着脖子跟主任辩：“这不是奇装异服，这是布兰顿·罗伊的球衣，他是篮球明星，是我学习的榜样！”最后还是班主任过来打圆场，说只要我下次月考进年级前50，就把球衣还给我，我那半个月拼了命刷题，最后考了年级47名，拿回球衣的时候，我在球衣领口写了个小小的“ROY”，直到现在那件球衣还挂在我家衣柜最里面。
那时候的罗伊有多强？科比在采访里说过，西部他最难防的得分后卫，罗伊排第二，第一是他自己，23岁拿最佳新秀，24岁进全明星，25岁带着开拓者青年军开季13连胜，身边站着奥登和阿尔德里奇，所有人都觉得这三个人能把开拓者带回90年代的荣光，我甚至已经在日记本里写了，等罗伊拿MVP那天，我要抱着那件球衣去波特兰看他打球。
两次膝盖手术摘了半月板，他站在场上的时候，每一步都在磨骨头
谁也没想到命运给所有人开了个最残忍的玩笑,2010年4月，罗伊在常规赛收官战里膝盖半月板撕裂，医生给他做了手术，摘了右膝的部分半月板，原本要休息4到6周，结果他只用了8天就复出打季后赛，我那时候每天刷体育新闻，刷到他复出的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开心，第二反应才觉得后怕：膝盖啊，那是篮球运动员的命啊。
真正让我哭的是2011年季后赛首轮开拓者打小牛的第四场,那时候罗伊两个膝盖的半月板都已经全部摘除了，医生说他再打下去膝盖就要废了，他自己对外说赛季报销，结果那场球他穿着训练服坐在替补席上，第三节的时候开拓者落后23分，他主动跟教练说：“让我上。”那天我逃了晚自习躲在网吧看直播，旁边坐的哥们正在玩魔兽世界，最后5分钟的时候也凑到我屏幕前面来，看着罗伊一次又一次突破、抛投、三分，第四节单节拿18分带队逆转，最后一球进的时候我跟那个陌生的哥们一起拍桌子喊，被网管过来骂了半天才消停，那场球结束之后罗伊蹲在地上揉膝盖的镜头我到现在都记得，解说员说“他现在每跑一步，都是骨头跟骨头在磨”，我对着网吧的电脑屏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键盘上。
2011年12月11号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天早上刚考完高二期末的数学，我掏出手机刷新闻，第一条推送就是“布兰顿·罗伊正式宣布退役，年仅27岁”，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眼泪哗的就下来了，同桌以为我数学考砸了，赶紧塞给我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说“没事不就是考砸了吗，大不了我请你吃手抓饼”，我接过棒棒糖，半天说不出话，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最难过的事不是考砸试，是你看着你心里的光，突然就灭了。
后来2012年他短暂复出加盟森林狼,我那时候已经上大学了，宿舍四个哥们凑了300块钱买了个二手电视，专门等他的复出首秀，那场球他打了17分钟，只拿了2分，最后因为膝盖疼痛提前退场，我们四个还是买了两罐冰啤酒庆祝，碰杯的时候老大说：“没事，能站在场上就已经赢了。”那场球之后他只打了4场就再次退役，这次是永久的，我把那件7号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最里面。
没了半月板的天才，把自己的篮球命，缝进了00后小孩的球衣里
我以为罗伊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直到2017年我刷到新闻，说他成了西雅图内森海尔高中的篮球教练，带着一群00后的小孩拿了华盛顿州的冠军，整个赛季29战全胜，采访里他给队员讲战术的时候，膝盖上还戴着厚厚的护具，有个队员膝盖受伤想放弃打球，他把自己的膝盖X光片拿给那个小孩看，说：“你看，我两个膝盖都没有半月板，医生当年说我连路都走不利索，我现在还能站在这教你打球，你这点伤算什么？”
看到那个新闻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前一周我打单位篮球赛的时候摔了，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跟我说以后最好不要打剧烈篮球，不然老了容易得关节炎，我当时特别沮丧，把所有的球鞋都收进了鞋盒，甚至把手机里的篮球APP都卸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碰不了篮球了，那天看完罗伊的采访，我坐在病床上缓了好久，他说：“篮球从来不是只有跑跳一种打法，你热爱的是篮球本身，不是扣篮和突破。”
出院之后我重新把球鞋拿了出来,改打地板流，每天在家练三分，现在我每周还跟球友打两次半场，上个月单位篮球赛我还拿了三分王，领奖的时候我特意在球衣里面穿了当年那件开拓者7号，虽然尺码已经有点小了，但是穿在身上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当年那个坐在食堂看球的少年，从来没走。
后来我持续关注罗伊的动态,他带高中队拿了三次州冠军，被评为全美最佳高中教练，后来又去了大学当助教，他带出来的学生有不少进了NBA，每次有学生接受采访提到他，他都站在镜头后面笑，跟当年在球场上的笑容一模一样，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他的篮球命从来没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而已，他把自己没实现的梦想，缝进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球员的球衣里。
我们都在当“不完美的幸存者”，拼尽全力的人从来不算输
现在经常有人在论坛讨论罗伊,说他是NBA历史上最可惜的“失败者”，巅峰退役，没拿过总冠军，没拿过MVP，甚至连一阵都没进过，一手好牌被伤病打了个稀烂，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反驳，什么叫失败？难道一定要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成功吗？
我那个当年跟我打赌的同桌,高三的时候想考体育学院当职业篮球运动员，结果体考前一周摔断了腿，现在在我们老家的初中当体育老师，带学校的校队，去年他带的校队拿了市初中联赛的冠军，给我发视频的时候，他身上穿的还是当年我们一起买的那件罗伊的球衣，洗得都发白了，他站在一群小孩中间笑的特别开心，说“你看，我现在也算实现了一半的梦想对吧”。
你看,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其实跟罗伊没什么两样：你小时候想当科学家，长大了可能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你拼尽全力准备了半年的项目，最后可能因为不可抗力黄了；你以为能跟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结果半路就走散了，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求而不得”的时刻，都要接受自己可能永远到不了最初想去的那个目的地，但这从来不是失败啊。
罗伊27岁就失去了当职业球员的机会,但他没有陷在自怨自艾里，而是换了一条路，照样把自己的人生活得热气腾腾；我同桌没能当成职业球员，但是他带出来的小孩，正在替他完成他没实现的梦想；我没法再像以前一样突破扣篮，但是投三分照样能享受到篮球的快乐。
现在那本2009年的《灌篮》杂志被我放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那个磨得起毛的罗伊贴纸，我贴在了电脑上，每次加班加到崩溃，或者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我就摸一摸那个贴纸，想想罗伊27岁的时候就接受了自己再也不能打球的事实，还能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我这点困难又算什么呢？
所以我从来都不觉得布兰顿·罗伊是什么悲情人物，他是我们这群普通人的镜像，告诉我们：人生这趟旅程，从来不是只有拿了第一才算赢，你拼过、爱过、为了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过，就算最后没能到达终点，你路上见过的风景，你给别人带去的光，就已经是活着最好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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