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到济南历下区舜华社区的公共球场取材时,葛涛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T恤的小男孩系护膝,他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晒得黢黑,小臂上还留着几道旧的擦伤,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CBA青年队训练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如果不是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手术疤痕,没人能想到这个蹲在地上哄孩子、一口济南口音的大个子,10年前曾是距离CBA一线队只差一步的潜力后卫。
如今30岁的葛涛,是这个社区公益篮球训练营的发起人,也是周边4个社区近200名篮球爱好者的“总教练”,他没拿过职业联赛的冠军,也没有百万年薪的合同,但在舜华社区周边的篮球圈子里,他的名字比很多CBA球星还响。
从职业队退下来那天,我把球鞋擦了三遍
葛涛的篮球路原本是按“职业剧本”走的:12岁进体校,16岁入选山东男篮青年队,18岁就坐稳了青年联赛的首发后卫位置,外线三分命中率常年保持在40%以上,2013年青年联赛结束后,他已经收到了一线队的试训通知,“当时教练跟我说,只要试训过了,新赛季就能进大名单,我那时候连进队之后要选几号球衣都想好了。”
变故发生在试训前的一场热身赛上,葛涛做交叉步突破的时候被防守队员绊了一下,落地时重心全压在左膝上,当场就站不起来了,医院的诊断结果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伴随半月板损伤,就算手术康复,也很难再适应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我在病床上躺了3天,手机里队友发的‘等你归队’的消息我一条都不敢回,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练球,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
出院那天青年队的教练特意来找他,说可以留队做梯队助理教练,或者负责后勤工作,待遇和正式队员差不了多少,葛涛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收拾行李回了济南老家。“我那时候过不去那个坎,看着队友在场上打球,我坐在边上当观众,我受不了。”回到家的葛涛把自己关了3个月,之前打比赛攒的二十多双球鞋全塞进了衣柜最里面,连体育新闻都不敢看,亲戚朋友一提“篮球”两个字,他立马就转移话题。
直到现在葛涛都记得那天的场景:2019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下楼买烟,路过社区的公共球场,看见几个十来岁的小孩抱着个胶皮破球在打,投篮姿势全是错的,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得满脸是汗,被比他高一头的初中生晃得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抹了抹脸又冲上去抢球。“我就站在球场边上看了半个小时,那小孩叫浩浩,当时才9岁,胖得跑两步就喘,但是抢球比谁都凶,我看着他就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摸篮球的时候,也是不管会不会,拿着球就想往筐里扔。”
那天回家之后,葛涛翻出了压在衣柜最底层的球鞋,那双他打青年联赛拿MVP时赞助商送的AJ11,鞋边已经有点发黄了,他坐在地上擦了三遍,擦完之后就给以前的队医打了个电话,问“我现在带小孩练球,膝盖行不行?”。
原来不会扣篮的人,也爱篮球爱得要死
最开始葛涛只是周末有空的时候去球场教那几个小孩打球,免费的,连水都不用家长买,没到半个月,整个小区的家长都知道了社区球场有个以前打职业的教练免费教球,不少人特意带着孩子过来找他,还有下班路过的上班族,站在边上看半天,小心翼翼过来问“哥,我今年28了,不会打球,能不能跟着你学学?”
42岁的张健是葛涛的第一批成年学员,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开了10年车腰间盘突出,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试过跑步、打太极,都坚持不下来,后来看见葛涛在教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张哥一开始连运球都运不利索,投三分连筐都碰不到,每天早上5点就来球场练,练到7点去交班,练了3个月,现在三分命中率比我带的好多小孩都准。”2021年济南举办市民业余篮球赛,张健代表街道队参赛,拿了三分大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葛涛拉到台上,说“没有葛教练,我这时候可能还在家贴膏药呢”。
我问葛涛,带普通人和带职业球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带职业球员是要拼成绩,你得逼着他们突破极限,但是带普通人,你只要让他们感受到快乐就行。“我之前总觉得,篮球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你得跑得快跳得高,能扣篮能打比赛才叫会打球,后来我才发现,不是的,有个当外卖员的小伙子,每天送完单都来打半小时球,他连三步上篮都走不利索,但是投进一个球能高兴一晚上;有个上高中的小姑娘,学习压力大,每天放学来投20分钟篮,说比在家刷手机解压多了;还有个聋哑小伙子阿明,每次我们打比赛都来,不会说话就站边上给我们鼓掌,我特意去学了半个月手语,现在吹犯规我都能直接跟他比划。”
我特别认同葛涛的这个观点:我们太久以来都把体育等同于“精英竞技”了,好像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能打职业联赛的人才配谈热爱,只有拿到奖牌、拿到奖金的运动才叫有意义,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从来都不属于少数的天才,而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是下班之后在球场投半小时篮的放松,是跑了三公里之后吹晚风的舒服,是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球、满身是汗去吃烤串的快乐,这些没有转播、没有奖金的瞬间,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见过最动人的比赛,没有转播没有奖金
2022年,葛涛牵头搞起了第一届“舜华社区篮球联赛”,最开始只有8支队伍报名,平均年龄52岁的“老男孩队”、全是周边外卖小哥的“蜂鸟队”、附近小学的老师队、还有山大的学生队,队员里有医生、有快递员、有公务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连裁判都是葛涛拉着以前的队友来义务帮忙的。
去年的决赛我刚好在现场,是“老男孩队”打“蜂鸟队”,最后3秒的时候,老男孩队还落后2分,张健接到底线发球,站在三分线外直接出手,球空心入网,绝杀了比赛,全场瞬间就炸了,场边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蜂鸟队的队长第一个冲上去跟张健拥抱,拍着他的背喊“叔你这三分也太牛了,下周我还要跟你学!”,那天的冠军奖品是葛涛自己掏腰包买的20双加厚运动袜,还有每人一个淘宝定制的奖杯,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社区球王”,奖杯成本才30块钱,但是张健现在还摆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家里来了客人就要拿出来显摆。
“那场比赛没有直播,没有奖金,连个正规的记录台都没有,但是我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比赛。”葛涛说,打到最后大家都不在乎输赢了,外卖小哥队有个队员脚扭了,老男孩队的队医立马上去给冰敷,中场休息的时候两队还凑在一起喝一瓶冰可乐,“这才是打球本来的样子啊,不是为了赢谁,就是大家凑一起图个高兴。”
现在葛涛的社区联赛已经办了三届,参赛队伍从8支变成了24支,覆盖了周边4个社区,还有不少其他区的球队特意过来报名,联赛的经费一部分是街道给的补贴,一部分是周边商家的赞助,还有一部分是葛涛自己掏的钱,他说哪怕以后没人赞助,他自己掏钱也要办下去,“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自从有了这个联赛,他们周末再也不窝在家里刷手机打游戏了,每周最盼的就是周末打比赛,这不就是我办联赛的意义吗?”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没留职业队,我指了指球场的灯
这两年总有以前的队友来找葛涛,说给他介绍俱乐部青训教练的工作,年薪是他现在的两三倍,葛涛都拒绝了,有人说他傻,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干,在社区带小孩打球赚这点辛苦钱,图啥?
葛涛给我讲了个事:去年秋天,他去周边的农民工子弟学校上公益篮球课,有个叫小宇的小男孩,父母都是外来务工的,平时没人管,性格特别内向,上课的时候总是躲在最后面,连球都不敢摸,葛涛特意每次上课都把他叫到前面来,给他单独做示范,表扬他的每一点进步,练了半年之后,小宇不仅性格开朗了很多,还当上了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去年代表学校去打济南市小学生篮球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那天小宇抱着奖牌,第一时间跑到场边塞给葛涛,说“葛教练,这个奖牌也有你的份”。
“我那时候就觉得,值了。”葛涛说,他以前打职业的时候,梦想是进CBA拿总冠军,想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现在他的梦想变了,“我就想让更多的普通人能摸到篮球,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不管你是胖是瘦,有没有天赋,只要你喜欢打球,你就能来我的球场,我就教你。”
聊到晚上9点多,我准备走的时候,球场的灯还亮着,葛涛正带着几个小孩练折返跑,孩子们跑得满头是汗,还边跑边笑,葛涛站在终点喊“再快一点!最后一组跑完所有人都有冰可乐!”,风一吹,球场边挂着的“舜华社区篮球联赛”的红色旗子飘起来,和小孩的笑声、拍球的声音混在一起,特别有生气。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的体育行业到底缺什么?缺天赋异禀的运动员吗?缺专业的教练吗?缺高端的场馆吗?可能都缺,但最缺的,其实是千千万万个葛涛这样的人: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过轰动的奖项,但是他们蹲在社区的球场上,给普通人埋下了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职业体育的光芒很耀眼,但是这些散落在各个社区球场的灯光,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葛涛的篮球梦,从来都没有碎,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根发芽而已,它不在CBA的五棵松球馆里,不在金光闪闪的总冠军奖杯里,它在小宇怀里的奖牌里,在张健30块钱的“社区球王”奖杯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拍球的“咚咚”声里,在每一盏亮到深夜的社区球场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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