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呼和浩特参加一场民间马术嘉年华，进场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公示栏的参赛名单上：“荷兰温血‘凯撒’，购入价120万”“阿拉伯马‘烈焰’，刚从欧洲集训回来”“夸特马‘闪电’，绕桶赛全国季军”……直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蒙古袍的老头牵着一匹杂色马走过，人群里爆发出几声哄笑：“巴特尔大叔，你把家里拉犁的马牵来干啥？这地方是赛马赛的，不是比谁的马能拉货啊。” 老头牵着的那匹马，就是驳马，在当下的国内马术语境里，它几乎是“上不了台面”的代名词：毛色驳杂没有纯血马好看，体型不如温血马高大，没有进口血统证书，甚至连不少马术从业者提到驳马，都会撇撇嘴说“就是牧民家里干粗活的役畜，根本算不上运动马”，但那场嘉年华之后，所有嘲笑过驳马的人,都闭了嘴。
被误解的驳马：从“田间役畜”到赛场的错位偏见
先给不了解的朋友做个小科普：我们常说的驳马，是中国原生的古老马种，早在《穆天子传》里就有记载，主要分布在内蒙古、新疆、甘肃一带，因为毛色斑杂多为黑白褐相间，所以也被当地人叫做“花斑马”，几千年来驳马都是老百姓生产生活的伙伴：牧民转场靠它驮行李，农忙时能拉犁耕地，遇到狼群出没还能帮着看羊群，性子稳、耐力强、耐粗饲，是出了名的“耐造”。 但就是这种陪了中国人几千年的马，在最近十几年的马术热里，成了被嫌弃的存在，我接触过不少马术爱好者，开口闭口就是“温血马跳障碍才够稳”“阿拉伯马跑耐力才是天花板”“本土马血统不行，再训也出不了成绩”，好像只有护照上印着外国血统的马，才配叫“运动马”，驳马这种本土马，天生就该在赛场外当边角料。 那次嘉年华的场地障碍业余组比赛，刚好把巴特尔大叔的驳马“花斑”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前面十几个骑手的表现说得上惨烈：当天刮着五级风，障碍旁边的广告布被吹得哗啦响，120万的荷兰温血“凯撒”跑到第三道障碍时突然受惊，猛地往旁边一躲，骑手直接被摔在了沙地上；号称“训练有素”的阿拉伯马“烈焰”，连续两次拒跳，直接被判淘汰；就连之前的夺冠热门夸特马“闪电”，也因为碰到了横杆被罚了4分。 轮到花斑上场的时候，场下还有人起哄“要不别跑了，摔着大叔不值当”，可哨声一响，所有人都傻了：花斑跑起来节奏稳得离谱，遇到晃得哗哗响的广告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米高的障碍跳得轻盈又准，全程没有碰到一根横杆，零罚分跑完全程，最后只比第一名的夸特马慢了0.3秒，拿了亚军。 下场之后一堆人围上去摸花斑，有人当场开价20万要把马买走，巴特尔大叔抱着马脖子笑：“这马跟了我8年，冬天我在雪地里迷了路，是它把我驮回的家，别说20万，200万我也不卖。”那天大叔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好马坏马？你拿它当家人，它就能给你卖命，你们说的那些进口马金贵，可它在草原上待三天，说不定连路都走不动，凭啥说我们的驳马不行？”
驳马的“野路子”优势，恰恰戳中了马术运动的伪精致陷阱
我有个在北京开马术俱乐部的朋友张磊，以前是典型的“洋马崇拜者”，俱乐部里12匹马全是进口的，最贵的一匹温血马花了80万，他之前跟我说“搞俱乐部没有进口马，根本吸引不到高端客户”，可运营了3年他差点把裤子都赔进去：进口马娇贵，要吃进口苜蓿、定制的混合饲料，每个月光伙食费就要3000多，冬天要穿马衣、马房要开暖气，每年还要请外国兽医来做两次体检，就算一节课收800块，扣掉成本也赚不到钱，而且来上课的全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普通家庭的家长一听价格就走了。 去年他看了我发的巴特尔大叔的比赛视频，专门跑到内蒙买了3匹驳马回来，本来只是想试试用来做初级牵行课，没想到效果好得出奇：驳马性子稳，不像温血马那么敏感，小孩骑上去就算拽它鬃毛它都不会闹，之前有个小姑娘骑温血马摔过一次，再也不敢碰马，试着骑了两次驳马，现在已经能自己控着马走快步了；而且驳马养起来成本极低，就吃本地的干草和玉米豆粕，很少生病，每个月饲养成本才1000块不到，张磊把驳马的启蒙课直接降到了300块一节，现在每个月报名的普通家庭小孩比之前多了三倍，今年上半年终于第一次实现了盈利。 这件事让我特别有感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内的马术圈陷入了一种“烧钱才有资格玩”的伪精致陷阱里，马要进口的，鞍具要几万块一套的，骑手的服装要国外大牌的，甚至连马吃的饲料都要空运的，好像花的钱不够多，就不配谈马术，可我们扪心自问，马术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人和马的配合与信任，还是比谁的装备更贵、谁的马血统更牛？ 我见过太多人，花上百万买了进口马，自己连马都牵不稳，上马之后全靠教练拽着马走，拍个朋友圈就觉得自己是“贵族”了；也见过巴特尔大叔这样的人，骑着没花一分钱买的、自己从小养大的驳马，在赛场上把百万名马甩在后面，驳马看起来“土”，可它恰恰符合马术最本真的样子：它不需要你花大价钱伺候，你对它好，它就愿意跟你配合，它是你的伙伴，不是你用来炫富的工具，现在张磊的俱乐部里，驳马的预约量已经超过了进口温血马，很多家长都说：“我们学骑马就是为了让孩子锻炼身体、练练胆子，没必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骑驳马稳当，也便宜，我们普通人家也上得起。”
给驳马正名，本质是给本土体育文化找根
我前阵子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一个叫李悦的95后姑娘，之前是上海的服装设计师，年薪30多万，去年辞了工作跑到内蒙锡林郭勒，租了个小牧场专门养驳马、推广本土马文化，她的视频里没有百万名马，也没有盛装舞步的高端场面，就是拍驳马驮着牧民家的小孩在草原上跑，拍驳马跟牧场里的小狗打闹，拍她教来旅游的游客骑驳马，现在已经有120多万粉丝，很多人在她的评论区说“第一次知道中国还有这么好的马，以前以为好马全是外国的”。 李悦跟我说，她刚去内蒙的时候，很多牧民都觉得驳马不值钱，有人甚至愿意花大价钱买进口马改良品种，觉得“养驳马没面子”，可这两年随着民间本土马赛的兴起，大家慢慢发现了驳马的好：环塔耐力赛里，骑驳马的骑手跑完全程，马的状态比很多进口阿拉伯马还好；民间叼羊比赛里，驳马灵活又有劲，比高大的温血马好用得多；现在当地搞文旅项目，游客都愿意骑驳马体验草原生活，反而没人愿意骑那些温顺但没“草原味”的进口马。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多运动项目总陷入“崇洋媚外”的怪圈，本质上是文化不自信：总觉得外国人定的规则才是最高标准，外国人用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放在马术圈就是：奥运马术比的是盛装舞步、场地障碍，温血马在这些项目里有优势，我们就觉得只有温血马才是好马，只有能在奥运赛场上拿奖的马术才是“正统马术”，可我们老祖宗玩了几千年的骑射、叼羊、长距离耐力赛，难道就不是马术了吗？凭啥要用外国人的评价体系，否定我们自己的马种、自己的文化？ 驳马的价值，从来不是靠能不能在外国人的赛事里拿金牌定义的：它曾经驮着战士保家卫国，曾经拉着犁帮老百姓种出粮食，曾经陪着牧民在冰天雪地里转场，它是刻在中国人生活里的文化符号，不是用来满足外国人审美的工具，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驳马、推广本土马种，今年内蒙已经办了三场专门的本土马赛，参赛的全是驳马、蒙古马这类本土马种，报名的人比专业马术赛还多。 前几天巴特尔大叔给我发视频，说花斑生了个小马驹，也是花斑的，准备明年带着小马驹去参赛，视频里小马驹围着大叔跑，巴特尔大叔笑得满脸皱纹，他说：“以前别人问我养的啥马，我都不好意思说驳马，现在我走到哪都跟人说，我这马是咱们中国自己的马，比啥外国马都好。” 其实何止是驳马，我们有太多本土的体育资源，被我们自己扣上了“土”“落后”的帽子，扔在了一边，什么时候我们能不再盯着外国人的标准，好好发掘自己本土的文化价值，什么时候我们的体育产业，才算真正找到了根，而驳马,不过是这一切的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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