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天津奥体中心的寒风里撞见发小阿柚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这个举着李盈莹应援幅、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话的姑娘，就是当年大学体测跑800米要哭三次、平时连矿泉水瓶都要我帮她拧开的社恐女孩，她攥着皱巴巴的三等座车票给我看，为了赶这场排超联赛总决赛，她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杭州过来，背包里还塞着给球队带的手工织的围巾，上面绣着每个队员的球衣号码，那天散场后她抱着我哭，说“你知道吗，我这半年的破事，在看到她们扣下最后那一分的时候，全好了”。
我是从2018年开始关注排超联赛的，那时候它刚从“全国排球联赛”更名不到一年，大部分比赛的票价二三十块都卖不完，赛场里坐的一半是学校组织来凑数的学生，另一半是拿着赠票来遛弯的大爷大妈，这才过去不到6年，上个赛季总决赛的门票1分钟就售罄，二手平台上溢价3倍都有人抢，球员的个人超话阅读量动辄破亿，连周边手幅都能被粉丝炒到上百块，很多人说排超的火是蹭了中国女排的奥运热度，但只有真的追了这么多年的人才知道，这场属于排球的狂欢,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
从“赠票都没人要”到“一票难求”：排超走的每一步，都印着普通人的热爱
我手机里至今存着2019年去看江苏女排主场比赛的照片，看台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我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个磨得发白的排球，他是南京某中学的退休体育老师老周，打了一辈子排球，看了二十多年的全国联赛，那时候他跟我说“以前来看球，都是托体育局的老同事要赠票，连门口卖水的都知道，拿着球进去的大概率是蹭票的”，去年我再在江苏队的半决赛赛场碰到他，他手里攥着抢了三次才抢到的票，戴着龚翔宇的应援发箍，周边挤着十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喊龚翔宇的名字,整个看台都跟着震。
老周前几年得过脑梗，左边手脚不利索，康复医生让他多做拉伸，他就跟着排超转播里球员的热身动作学，现在走路已经不用拄拐了，他说“以前看球就是看个热闹，现在不一样，你看那些小队员，摔了爬起来，崴了脚还能跳，我这点毛病算什么？” 上个赛季江苏队输了决赛，老周在看台上抹眼泪，散场的时候碰到龚翔宇，小姑娘特意走过来抱了抱他，说“周爷爷我们明年再来”，老周说他回去高兴了整整一个礼拜,连血压都稳了。
其实排超的出圈，从来不是靠什么营销噱头，而是它终于愿意从高高在上的专业赛事，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来，现在你去很多城市的商圈，能看到排超和奶茶店的联名活动，买奶茶送球员的明信片；很多球员会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的日常vlog，会跟球迷吐槽队里的食堂不好吃，会晒自己养的猫；甚至不少地方的业余排球赛，会请排超的球员来当嘉宾，跟普通爱好者打友谊赛，我之前在杭州参加业余排球赛的时候，就碰到过浙江队的退役球员来当裁判，休息的时候她蹲在场边给我们讲扣球的动作，一点架子都没有，那天打完球我们一群人蹲在路边吃烧烤，她跟我们吐槽“当年打联赛的时候，教练不让吃烧烤，现在退役了终于能放开吃了”。
我一直觉得，一项赛事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国际奖项，而是看它能不能让普通人愿意走近它、参与它，现在你去任何一个城市的业余排球馆，随便问一个打球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是看了排超才喜欢上排球的，这就是排超最大的意义：它不是只有国家队的遥不可及的梦,是你下班之后换件球衣就能参与的热爱。
排超里的英雄，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冠军
很多人看排超，只看天津、上海这些争冠的强队，只认识李盈莹、龚翔宇这些国家队的明星球员，但我反而更关注那些常年在保级区打拼的中下游球队的队员，去年我追了一整个赛季云南队的比赛，她们队里大部分队员都是从云南偏远山区选出来的姑娘，身体素质比不上其他队的队员，经费也少，出去打比赛有时候连高铁都舍不得坐，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成绩常年在联赛倒数几名徘徊,但每场球她们都拼到最后一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云南对山东的那场比赛，云南队的副攻雷艳溪拦网的时候崴了脚，疼得脸都白了，队医都跑上场了，她还单脚跳着去救滚到身边的球，最后被队医背下场的时候，她还扭头跟队友喊“你们接着拼啊”，赛后她发了条微博，没有卖惨，只写了“我们知道自己赢不了强队，但每一分我们都要咬下来，对得起坐几十个小时车来看我们的球迷”，那天我在评论区看到一个云南的小姑娘留言，说“姐姐我是怒江的，我现在在体校打排球，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排超”。
我家楼下开文具店的小姑娘朵朵今年14岁，是校队的接应，她的书包上挂着广东队小将王逸凡的钥匙扣，墙上贴满了王逸凡的海报，以前她总跟我哭，说教练说她身高不够，以后肯定进不了国家队，打排球没前途，去年她特意坐了6个小时的车去深圳看王逸凡的比赛，赛后王逸凡蹲在看台边给她签名，她递了个作业本过去，王逸凡认认真真给她写了“好好打球，好好读书，你不一定非要进国家队，能站在排超的赛场上，就已经很厉害了”，还画了个小排球，现在朵朵再也不纠结能不能进国家队了，她跟我说“我以后就想打进排超，哪怕当替补也行，能跟王逸凡同场打球，我就满足了”。
我之前看到有人吐槽说“排超水平这么差，有什么好看的”，我每次都想怼回去：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些明知道自己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球员，那些打了五六年替补还在坚持的队员，那些可能一辈子都进不了国家队，却把整个青春都留在排球场上的姑娘，她们的热爱从来不比冠军少半分，排超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给了这些普通球员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也给了千万个普通的排球爱好者一个可以触摸的目标：你不一定非要成为世界冠军，只要你热爱,就有属于你的赛场。
别骂排超“饭圈化”，有人关注才是好事
这两年排超火了之后，经常能看到有人批评“排超越来越饭圈了，一点体育精神都没有”，说球迷不关注比赛只关注球员的颜值，说粉丝互撕影响联赛风气，作为一个追了排超6年的老球迷，我反而觉得，只要不是恶意的网暴和互撕，这种所谓的“饭圈化”根本不是坏事。
我认识的很多排超球迷，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以前她们根本不看体育比赛，就是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球员的采访，觉得这些姐姐又帅又温柔，才开始关注排超，看着看着就喜欢上了排球，现在不仅每周追比赛，周末还去打业余排球，不少人还成了当地校园排球的志愿者，去给中小学的排球队当助教，阿柚以前是个130斤的宅女，社恐到连外卖都不敢接，追了排超之后认识了一群球迷朋友，每周都跟大家去打球，现在瘦了20斤，还成了球迷群的群主，经常组织大家去给排超的公益活动当志愿者,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当然我也反对那些恶意网暴球员的行为，之前有球员打丢了关键球，被网友骂到关评论，还有人去私信骂人家家人，这种行为肯定要抵制，但不能因为有这种极端的人，就否定所有的球迷文化，以前排超没人看的时候，球员工资低，打了好几年球都没人认识，很多有天赋的小队员打个两三年就退役了，现在有人关注了，球员的待遇上来了，越来越多的小孩愿意去打排球,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之前在球迷群里认识了一个坐轮椅的姑娘小夏，家在兰州，因为小儿麻痹症从小就不能走路，以前特别自卑，连门都不愿意出，三年前她偶然刷到排超的比赛，看到球员摔了又爬起来，拼到抽筋还在坚持，她突然觉得自己这点坎不算什么，现在她不仅每场排超的比赛都追，还自己组织了兰州的第一支残疾人业余排球队，去年还拿了全国残疾人业余排球赛的季军，她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什么价值了，现在我带着大家打球，好多跟我一样的残疾人都愿意走出家门了，这都是排超给我的勇气”。
你看，这些所谓的“饭圈女孩”、这些普通的球迷，她们给排超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风气,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力。
排超的未来，不该只是“中国女排的后花园”
现在的排超还有很多不足，这是我们老球迷都看在眼里的：赛制太短，一个赛季满打满算也就4个月，很多年轻球员刚找到状态，赛季就结束了；中下游球队的资源太少，很多队伍连个像样的队医都没有，年轻球员的工资一个月才几千块，打个两三年看不到希望就退役了；还有转播的问题，很多中下游球队的比赛根本没有转播,球迷想看都找不到渠道。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四川队的00后小将，她跟我说，她们队里好多跟她一起进队的小姑娘，因为工资太低，又看不到进国家队的希望，都选择了退役，要么去当体育老师，要么考公务员，“其实我们都不想走，但是总不能打一辈子球，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吧”，我听了特别难受，很多有天赋的球员,就是这样被埋没的。
我一直觉得，排超不该只是中国女排的“人才储备库”，不该只有能进国家队的球员才被看见，它应该有自己的生命力，有自己的造血能力，比如能不能拉长赛制，改成和篮球足球一样的跨年度赛制，让球员有更多的比赛机会；能不能给中下游球队更多的扶持，平衡各队的实力，不要每次都是天津上海争冠军，看多了大家也觉得没意思；能不能和校园排球对接，让更多大学生球员有机会进入排超,给联赛注入更多新鲜血液。
上个赛季深圳队异军突起，打进了四强，给了我们很大的惊喜，原来不是只有传统强队才能打出好成绩，只要愿意投入，愿意培养年轻球员，中下游球队也能成为黑马，这才是联赛该有的样子：百花齐放，每支球队都有自己的特点,每场比赛都有悬念。
那天总决赛散场之后，阿柚给我发了一段视频，现场所有的球迷都在唱《阳光总在风雨后》，天津队的姑娘们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来看球的老球迷脖子上，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抱着李盈莹哭，说“我看了你五年的球，你终于长大了”，我看着视频突然就红了眼，我们为什么爱排超？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它承载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你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有多好的条件，只要你肯拼，就有人为你欢呼，只要你热爱,就有属于你的位置。
排超联赛走到今天，不过才6年，它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不足，但我愿意陪着它慢慢变好，就像陪着我们自己的热爱，慢慢发光，毕竟，我们爱的从来不是那个完美的联赛，而是那个满是烟火气、藏着千万普通人热血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排超。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