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开赛后，我家楼下开了12年的“老地方烧烤”店老板王哥，早早就把100寸的投影幕布挂在了店门口，旁边还插了一面洗得有点发白的国旗，熟悉他的老顾客都知道，只要有中国队的比赛，不管是成年队还是青年队，他店里的冰可乐永远对看球的客人免费，“赢了我请，输了也算我的，大家图个热闹”。
我至今记得2022年大年初一，12强赛中国队对阵越南的那天，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家举着烤串喊加油，喊到最后3分钟越南连进两球反超的时候，全场突然就安静了，王哥手里攥着刚开的可乐，愣了半分钟没说话，最后默默把国旗收下来，用抹布擦了擦旗面的油点，憋出一句：“今天的可乐我还是请，大家吃好喝好，下次再来。”那天我走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扔着半盒没拆的烤串，墙上贴的2002年国足出线的旧报纸,边角被风刮得卷了起来。
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国足踢得这么差，还有这么多人要死心塌地追着看？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球场上,在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不是天生爱“受虐”，是国足早成了生活的“锚点”
我爸是有30年观赛龄的老球迷，家里书房的柜子里，至今摆着一个粘了好几道裂纹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的“1997国足加油”的字样，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说那是1997年十强赛打卡塔尔之前，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家里第一台21寸彩电，特意配套买的搪瓷缸，想着赢球了就用它喝啤酒庆祝，结果那场比赛国足在领先的情况下，最后3分钟被卡塔尔连进两球逆转，他气得直接把缸子摔在了地上，我妈骂了他半小时，最后还是用胶水把碎掉的缸子粘了回来，说“扔了可惜，这是你爸这辈子少有的为了个事儿热血的证据”。
去年世界杯期间，我爸每天都蹲在电视前面看比赛，看到法国队进球的时候也会拍手，但是转头就会跟我念叨：“你说什么时候咱们国足能再进一次世界杯啊，我这老头子还能不能等到那天。”我当时还笑他，说你都骂了国足几十年了，怎么还惦记着，他摇了摇头说：“你不懂，1981年国足冲击世界杯的时候，我还是个高中生，全班同学挤在学校唯一的黑白电视前面看，赢了球我们举着扫帚在操场跑圈，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我有孩子了，一定要带着他看国足拿好成绩，现在你都这么大了，我当然还得等。”
前阵子收拾大学时候的旧物，我翻到了2017年世预赛国足赢韩国那场比赛的门票根，当时和我一起去看球的室友阿凯，那天刚和暗恋了三年的女生表白成功，我们俩在武汉体育中心的看台上，挤在几万人中间喊“中国队牛逼”，喊得嗓子都哑了，他手里攥着告白成功的奶茶，洒了一身都没察觉，现在阿凯的孩子都三岁了，上次聊天他说，家里的墙上还贴着那场比赛的海报，“等我儿子长大点，我就带他去看国足，赢了就带他吃汉堡，输了也没关系，就当给爸爸补个青春纪念”。
你看，我们追国足，从来不是追一个“赢球”的结果，那些和父辈挤在老旧电视前面的夜晚，那些和朋友在看台上喊到缺氧的瞬间，那些人生中重要的节点刚好和国足的比赛撞在一起的记忆，早就把国足和我们的生活绑在了一起，与其说我们是放不下足球，不如说我们是放不下那些刻在进球和失球里的，自己的青春，很多人说国足配不上球迷的热爱，我反倒觉得，热爱从来就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你愿意为一件事哭为一件事笑，愿意把它放进自己的人生记忆里,那这件事就值得。
骂了十几年的“烂”，从来不是场上11个人的锅
我知道说到这里肯定有人会说：“踢得差还不让骂了？输越南输泰国，脸都丢尽了还有脸说热爱？”我完全同意大家的批评，成年男足这些年确实有太多让人失望的时刻：场上散步防守的队员，躲球的前锋，输球之后还嬉皮笑脸的采访，这些问题该骂，怎么骂都不为过，但是我也想说说我这两年接触到的,大家看不到的中国足球的另一面。
去年夏天我去河北一个县城做公益采访，认识了以前在国安梯队踢过球的李指导，他2018年退役之后回了老家，自己掏钱办了个青训班，5年时间搭进去30多万，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带着20多个孩子在废弃的运动场练球，场地的草皮秃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的沙土地，他怕孩子摔疼，自己拉着三轮车去买人造草皮，一块一块补在秃的地方，他说青训班收费一个月才300块，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直接免费，“我小时候踢球就是因为家里穷，教练免了我的学费才踢出来的，现在我也想给这些孩子个机会”，去年他带的两个孩子被选进了省梯队，他那天请所有孩子吃火锅，自己坐在一边喝着啤酒哭，说“我这几年的钱没白花”。
我还认识一个以前踢中乙的球员小张，2021年的时候俱乐部欠了他8个月的工资，他膝盖十字韧带受伤要做手术，俱乐部说没钱让他自己想办法，最后他没办法只能退役，现在在广州开滴滴，上次我坐他的车，他的车载摆件还是以前俱乐部的队徽，他说：“我不后悔踢了十几年球，就是觉得可惜，和我一起踢球的几个小孩，天赋比我好太多了，就是因为俱乐部没钱，最后都回家进厂打工了，网上都说国足队员个个开豪车住豪宅，其实我们中乙的队员，每个月基本工资才5000块，欠薪是常有的事，哪有大家想的那么光鲜。”
我之前查过一组数据：中国足协注册的青少年球员一共才1万多人，而日本的注册青少年球员是70万，韩国是50万，我们的足球人口基数，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我们总骂球员不争气，可是你想想，从1万个人里选11个人，和从70万个人里选11个人，出来的结果能一样吗？这些年我们的联赛经历了欠薪风波、资本撤资、中性名改革的阵痛，很多中小俱乐部直接解散，基层青训的投入更是少得可怜，很多县城连一块正规的足球场都没有，家长们也普遍觉得“踢球没前途，不如好好读书”，这些问题,从来都不是场上11个球员能解决的。
我一直觉得，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球员，是最容易也最不负责任的事，骂两句“国足垃圾”谁都会，可是骂完之后呢？如果没人愿意送孩子去踢球，没人愿意给基层青训投钱，没人愿意去现场支持一场中甲中乙的比赛，那再过十年，我们可能还是踢不过越南、踢不过泰国，我们需要的是理性的批评，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网暴，更不是把国足当成流量密码,为了博眼球就随便造谣抹黑。
走得慢也没关系，我们等得起那束光
今年3月份U20亚洲杯，中国队对阵卫冕冠军沙特队，我又去了王哥的烧烤店，那天店里比上次打越南的时候人还多，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盯着屏幕，看到中国队先进球的时候，全场突然就爆发出欢呼声，隔壁桌的大哥激动得把烤串都掉在了地上，最后我们1:0赢了沙特，王哥拿着一整箱可乐挨个给客人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我就说这帮小孩能行！你看他们跑的，个个都拼到抽筋了，这才是中国队该有的样子！”
那天我在现场看到，这些平均年龄还不到20岁的小伙子，全场跑了平均11000多米，最后几分钟有三个队员拼到抽筋倒地，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防守，赛后主教练安东尼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些孩子没有辜负身上的球衣，他们配得上所有人的掌声。”那天我爸在家看直播，拿着那个粘了裂纹的搪瓷缸喝啤酒，给我发微信说：“你看，还是有希望的对吧？”
今年端午节我去贵州旅游，专门去了最近爆火的榕江村超现场，我到的时候球场边的山坡上已经坐满了人，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过来的老乡，有背着娃的妇女，还有放了假跟着父母来的小孩，场上踢球的队员，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卖猪肉的摊主，有小学老师，还有刚高考完的学生，他们踢完球就穿着球衣回去种地，赢了的奖品是牛、猪、土鸡蛋，没有天价奖金，也没有商业代言，大家就是纯粹的喜欢踢球，那天我在场边看到一个7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跟着球在边线跑，我问他以后想不想踢国足，他仰着头特别大声地说“想！我要当前锋，进好多好多球！”
之前采访过的李指导最近也给我发了消息，说他的青训班得到了当地体育局的资助，换了新的人工草皮，还有本地的企业给孩子们赞助了球衣和球鞋，现在来学球的孩子已经有60多个了，比去年多了一倍，他说：“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来踢球了，我再干个十几年，说不定就能带出个进国家队的孩子。”
你看，中国足球其实从来都不缺希望，缺的只是耐心，我们总想着要快点出成绩，要四年就进世界杯，要马上就赢日韩，可是足球是一项需要沉下心来做几十年的事，日本足球用了30年才变成现在的亚洲一流,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三五年就能赶上去？
我以前也经常因为国足输球生气，现在反倒慢慢平和了，只要我们的基层青训越来越规范，只要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走上球场踢球，只要我们的联赛慢慢回到正轨，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我们已经等了几十年了，不在乎再多等十年、二十年，只要是在往前走,就总有看见光的那天。
前几天我路过王哥的烧烤店，看见他墙上除了2002年出线的旧报纸、2017年赢韩国的剪报，又多了一张U20国家队的合影，下面他自己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下次赢球，还免可乐。”风一吹，旁边的国旗飘了起来,红得特别好看。
其实中国队足球从来都不是11个职业球员的事，它是王哥烧烤店免费的冰可乐，是我爸柜子里粘了裂纹的搪瓷缸，是李指导补了又补的草皮，是村超场上扛着锄头踢球的老乡，是每个普通人藏在心里的、不想放弃的小念想，以后的路可能还是会有输球的眼泪，还是会有失望的时刻，但是没关系，我们都会站在这，陪着它慢慢走,等着它好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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