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我刷到一条只有17秒的短视频:孟买达拉维贫民窟的臭水沟旁,一群黑瘦的孩子光着脚追着一只补了3块补丁的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旧阿迪球衣的中年男人,裤腿卷到膝盖,脚边放着半瓶浑浊的凉白开,扯着嗓子喊跑位,评论区有人说,这个男人叫蒙德拉,他脚下踩着的这片坑坑洼洼的煤渣地,是他花了8个月亲手清走1.5吨垃圾堆出来的球场。
去年我去孟买出差,专门绕了20多公里的路去了达拉维,在连片的塑料棚和垃圾堆之间,我找到了这片被当地人叫做“蒙德拉足球场”的地方,那天蒙德拉正蹲在场边给12岁的拉朱粘脱胶的球鞋,看见我过来,露出一口白牙笑,递过来的一次性杯子里装着加了柠檬的凉白开,是他早上5点起来煮的,专门给来踢球的孩子解暑。
从捡垃圾的童工,到想给孩子找块干净地方踢球的父亲
蒙德拉的人生前30年,从来没离开过达拉维,8岁那年他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他就背着编织袋开始捡垃圾,一天赚的钱刚好够买两张薄饼,养活父母和两个妹妹,他16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足球,是贫民窟外面的私立学校学生来这边做公益,拿了个足球踢着玩,他站在墙根看了一下午,最后捡到了人家踢飞的一个破球,藏在床底下藏了3年,最后被老鼠啃得只剩皮。
“那时候我不敢踢,也没地方踢,脚下要么是碎玻璃,要么是臭水沟,踩一脚脚烂半个月。”蒙德拉说这话的时候,脚还在不自觉地蹭地面,他的脚背上有好几道疤痕,都是小时候捡垃圾被碎玻璃划的。
真正让他动了建球场的念头,是2008年的夏天,他7岁的儿子阿贾伊跟着邻居孩子在垃圾堆旁边踢球,一脚踩在了摔碎的啤酒瓶上,脚缝了7针,半个月没法走路,阿贾伊躺在病床上哭着问他:“爸爸,为什么我们没有干净的地方踢球?”那天蒙德拉摸着儿子缠满绷带的脚,做了个在所有人看来都疯了的决定:他要在垃圾堆里清出一块足球场。
那时候他每天捡垃圾的收入只有300卢比,折合人民币不到25块,买一把新铁锹要花掉他3天的饭钱,他连续3个月每天多捡2个小时的垃圾,每天只吃一顿豆子拌饭,才攒够钱买了第一把铁锹和一双胶鞋,从那天起,他每天收完垃圾就去铲垃圾,夏天达拉维的温度能到42度,他中暑晕过去3次,每次醒了洗把脸接着干;有次铲到了生锈的铁钉,脚扎得鲜血直流,他用破布缠了缠,瘸着腿又清了3天的垃圾。
周围的邻居都笑他异想天开:“捡垃圾的命还想搞贵族运动?”甚至有人故意把家里的垃圾往他清好的地方倒,蒙德拉也不生气,人家倒了他就再清走,足足8个月,他清走了1.5吨的垃圾,拉了20车碎煤渣铺平,又用捡来的废竹竿搭了两个球门,一块20米长、10米宽的小球场就这么建好了,开放那天,20多个孩子挤在球场上跑,连鞋都不穿,笑声盖过了旁边臭水沟的味道。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的起点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场馆,而是最朴素的热爱,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要投几十个亿搞青训,要请世界顶级的外教,可蒙德拉建球场的初衷,不过是不想让儿子再被碎玻璃扎脚,这种和利益、荣誉都无关的出发点,反而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没有教练证的他,带“野孩子”赢了私立学校的贵族球队
球场建好了,蒙德拉又犯了难:他自己根本不会踢球,怎么教孩子?他想了个最笨的办法:去旁边的私立学校足球课蹭课,每天下午4点,他就蹲在学校的围墙根,拿个用废纸订的小本子记,教练教停球的动作、跑位的路线、射门的脚法,他都画成歪歪扭扭的小人,回去再照着教孩子。
学校的保安赶过他无数次,他就跑到更远的树后面蹲着看,有次为了看清楚教练怎么教角球战术,他爬树摔了下来,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他捂着胳膊先看小本子有没有摔坏,后来他攒了半个月的钱,买了一本旧的足球教学书,书的封皮都掉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书页上全是他画的重点。
2018年孟买举办青少年业余足球邀请赛,蒙德拉带着12个孩子去报名,组委会的人看着这群穿得破破烂烂、连统一球衣都没有的孩子,直接把报名表扔了出来:“你们连正规训练场都没有,来凑什么热闹?”蒙德拉在组委会的门口蹲了3天,每天给工作人员买水,说就想让孩子们见见世面,哪怕输了也没关系,最后组委会终于同意给他们一个外卡名额。
第一场比赛他们就对上了当地有名的私立学校校队:对方的孩子穿着全套的耐克球衣,脚上千块的足球鞋亮得晃眼,场边有家长组成的啦啦队,还有专门的战术分析师,蒙德拉的队员呢?有的穿的是好心人捐的旧T恤,有的球鞋露着脚趾头,连替补队员都没有,蒙德拉手里的战术板是一块捡来的硬纸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别怕,跑就对了。”
那场比赛的结果是2:1,蒙德拉的队伍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直到这群黑瘦的孩子抱着蒙德拉跳起来尖叫,大家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家长在看台上喊:“这群贫民窟的野孩子肯定作弊了!”蒙德拉走到那个家长面前,指着自己球员脚上露着脚趾的鞋说:“足球是看脚的,不是看钱包的。”
队里的前锋拉朱就是那场比赛踢进了制胜球,他爸爸是人力车夫,妈妈给人当保姆,家里还有两个妹妹,本来10岁就要去纺织厂当童工,是蒙德拉找到他家里,承诺每个月给家里补500卢比的生活费,让他既能上学也能踢球,现在拉朱已经进了马哈拉施特拉邦的U16梯队,去年他拿了第一笔比赛奖金,给蒙德拉买了一双新的足球鞋,蒙德拉舍不得穿,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只有带孩子去打比赛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穿一会儿。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搞体育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觉得砸的钱越多,成绩就越好,可蒙德拉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核心的驱动力永远是热爱,那种哪怕饭都吃不饱、鞋都穿不上,也要追着球跑的渴望,比几百万的青训营、几十万的外教都管用,很多人说印度足球不行,可只要有蒙德拉这样的人在,贫民窟里的孩子就永远有摸到足球的机会,就永远有希望。
被骂“不务正业”15年,他是印度足球的隐形地基
建球场的这15年,蒙德拉挨过骂,挨过打,甚至差点连命都丢了,2016年有当地的混混看中了他的球场,要在上面盖违章建筑出租,带人来拆球门,蒙德拉冲上去跟人打架,胳膊被打断了,躺在地上还抱着球门的杆子不肯撒手,最后是周围20多个孩子的家长拿着锄头、铲子过来帮忙,才把混混赶走,保住了球场。
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达拉维封了3个月,球场关了,很多孩子家里连饭都吃不上,蒙德拉把自己攒了5年准备给阿贾伊上大学的12万卢比全部拿了出来,买了米、油和药品,挨家挨户给队里的27个孩子送,自己家那段时间每天就吃薄饼配盐水,阿贾伊抱怨过他,他说:“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们饿肚子。”
现在蒙德拉的球场已经扩建到3块了,有120多个孩子在他这里踢球,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17岁,其中有7个孩子进了各个邦的青年梯队,2个孩子入选了印度国少队的集训名单,甚至还有3个女孩,7岁的普莉娅是队里最小的女队员,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比很多男孩子都快,她跟我说她的梦想是当印度女足的队长,以后去中国踢比赛,“我看过中国女足的比赛,她们特别厉害,我以后要跟她们一样。”
现在的蒙德拉还是靠捡垃圾和打零工维持球场的开销,有时候会收到一些好心人的捐助,他一分钱都不花在自己身上,全部用来给孩子买球、买鞋、交比赛报名费,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见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哪怕不是主力,能踢一分钟也行,让全世界知道,贫民窟的孩子也能踢好球。”
我见过很多足球行业的从业者,有人拿着几百万的年薪,张口闭口就是先进战术、商业开发,但是我从来没有像在蒙德拉的球场那样,真切地感受到足球的力量,我们总在讨论一个国家的足球水平怎么才能提高,要搞职业化联赛,要归化球员,要建多少个专业球场,这些都没错,但是最基础的事情,是要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甚至是底层的孩子,有地方踢球,有机会摸到球,蒙德拉没有教练证,没有高学历,甚至连完整的足球规则都不一定能说全,但是他在贫民窟里种下的120多颗足球的种子,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蒙德拉?
离开达拉维的时候,我给蒙德拉留了一点钱,让他给孩子买几双新鞋,他不肯收,最后说就算是我借给他的,等以后孩子拿了奖金再还我,我坐在车上回头看,那群孩子还在煤渣地上跑着,蒙德拉站在场边扯着嗓子喊,阳光落在他黑黝黝的脸上,亮得晃眼。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蒙德拉就是个作秀的,靠卖惨博关注,可我亲眼看见他手上的老茧,看见他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衣服,看见孩子们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我就知道那些话有多可笑,蒙德拉从来没想过当名人,也没想过靠足球赚大钱,他就是个普通的父亲,想给和自己儿子一样的孩子,一个跳出泥潭的机会。
现在国内很多家长都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踢足球、学网球都要花很多钱,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玩不起,可蒙德拉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热爱,是有人愿意给孩子一个机会,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像蒙德拉一样去垃圾堆里建球场,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多给普通孩子一点接触体育的机会,不要让体育场只对愿意花钱的人开放,不要让足球变成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运动。
蒙德拉今年才47岁,他说他还要再干20年,要带出10个能进国家队的孩子,要把球场铺上草皮,要让达拉维的孩子不用再光着脚踢球,我相信他能做到,毕竟他能把垃圾堆变成球场,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体育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拿了多少金牌,有多少顶级球星,而是它能给身处泥潭的人一束光,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活法,蒙德拉就是那个举着光的人,他站在垃圾堆上,给100多个孩子照亮了路,也给印度足球,留下了最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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