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杭州第4届亚残运会正式落下帷幕,加上此前9月底结束的杭州亚运会,今年下半年的两场洲际体育盛会,留给中国人的记忆显然不止111枚亚运金牌、214枚亚残运金牌这串冰冷的数字,作为长期观察中国体育产业的从业者,我最近这段时间在全国各地走访,最深的感受是:属于少数专业运动员的“奖牌叙事”正在淡去,属于14亿普通人的“生活体育”时代,已经悄悄来了。
楼下的“小区BA”,比CBA还让人上头
38岁的周凯是北京海淀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高级产品经理,我认识他的时候是2021年,那时候他刚过完35岁生日,体检报告上亮了7个红灯:重度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颈椎间盘突出,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冲到了182斤,爬三楼都要喘半天,他那时候跟我吐槽说“感觉自己随时要猝死在工位上”。
转变是从2022年夏天开始的,他家所在的回龙观街道翻新了两个室外篮球场,物业联合周边的5个小区搞了第一届“邻友杯”篮球联赛,要求每个小区出一支队伍,队员必须是本小区的业主,不能请外援,周凯大学的时候打过院队,毕业之后十几年没摸过球,被邻居拉去凑数,第一场比赛打了10分钟就腿抽筋下场,还被对面的小伙子断了三次球,他说“当时脸都红了,觉得自己太废了”。
从那之后他每天下班早走半小时,先去球场练一个小时球再回家,周末也不跟同事去喝酒应酬了,就泡在球场上,一年多下来,他的体重降到了150斤,上次体检除了还有点轻度脂肪肝,其他指标全正常了,今年10月份第二届“邻友杯”开赛,他是小区队的主力得分后卫,半决赛的时候最后3秒他投了个压哨三分,帮小区队一分险胜进了决赛,那天整个球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媳妇抱着7岁的儿子在边线跳着喊“爸爸牛逼”,他说“我干产品经理这么多年,拿过好几次百万奖金,都没那一刻开心”。
我问过他有没有看过CBA,他说偶尔会看,但还是觉得自己打的“小区BA”更有意思:“职业球员打球是为了赢球拿奖金,我们打球就是为了开心,赢了大家凑钱去撸串,输了也凑钱撸串,输赢不重要,凑一起热闹才重要。”
周凯的经历不是个例,我从国家体育总局群众体育司拿到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38.2%,比2020年提高了1.5个百分点,其中25到45岁的中青年人群参与率提升最快,同比涨幅超过8%,仅在北京,今年上半年就新增了社区运动场地1200多块,举办各类民间业余体育赛事超过3000场,参赛人数突破100万人次,之前火遍全国的贵州“村BA”“村超”更是把民间体育的热度推到了顶峰,那些由农民、快递员、教师组成的业余球队,收视率甚至超过了不少职业赛事,大家看的不是专业的技术,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运动的热爱。
从“要我练”到“我要练”,体育终于不再是“金牌工具”
我小时候对体育的印象其实不太好,那时候学校的体育课经常被数学老师语文老师占用,唯一能接触到的体育比赛就是奥运会,家里大人看比赛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怎么又输了,真给中国人丢脸”,那时候整个社会对体育的认知就是“拿金牌=为国争光”,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少数专业运动员的事,跟普通人没关系,普通人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
这种观念的转变其实就是最近这五六年的事,2019年国务院印发了《全民健身计划》,把群众体育提到了跟竞技体育同等重要的位置,今年的杭州亚运会更是一个明显的转折点:组委会第一次把霹雳舞、电子竞技这些年轻人喜欢的项目纳入正式比赛项目,转播方也不再只盯着金牌项目,滑板、攀岩、小轮车这些“非传统”项目的收视率甚至超过了乒乓球、羽毛球等传统优势项目。
更让我感动的是这次亚运会滑板女子街式冠军、13岁的崔宸曦的故事,她不是传统体校培养出来的运动员,她的爸妈就是普通的滑板爱好者,她4岁的时候跟着爸妈去滑板场玩,自己爱上了滑板,爸妈就支持她玩,没有逼她拿成绩,也没有让她放弃学业,她平时就在普通的中小学上学,放学了就去滑板场练几个小时,这次拿了亚运会冠军之后,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玩滑板就是因为开心,拿不拿冠军都喜欢玩”。
你看,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以前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以前的“抓”是抓成绩,抓奖牌,现在的“抓”是抓兴趣,抓快乐,我最近在上海的一个小学采访,发现他们的体育课已经不要求跑多少米、跳多少远了,而是开了二十多门运动兴趣课,有滑板、击剑、平衡车、橄榄球,孩子想选什么就选什么,校长跟我说“我们不指望培养出多少奥运冠军,只要每个孩子都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运动,一辈子都能从中获得快乐,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自己也是这种观念转变的受益者,我小时候被家长逼着学乒乓球,每天练两个小时,练到看见球拍就烦,后来再也没碰过乒乓球,去年我被朋友拉去打羽毛球,没有人逼我要打得多好,就是每周打两次,出出汗,没想到一下子就爱上了,现在打了一年多,之前困扰我很久的颈椎疼的毛病全好了,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比刷一晚上手机舒服多了。
千亿级的“生活体育”市场,藏着普通人的幸福感
体育热潮的背后,是一个正在快速爆发的千亿级市场,我上周去深圳走访,发现以前开在商圈里的高端健身房越来越少了,开在社区楼下的“15分钟健身圈”越来越多:24小时智能篮球场,扫码就能进,一小时只要12块钱;共享健身仓,小区楼下就有,半小时5块钱;还有上门的健身教练、康复师,价格比以前健身房的私教便宜一半还多。
95后的林晓是我以前的同事,现在在广州做互联网运营,以前她是典型的“宅女”,周末就是窝在家里刷剧点外卖,去年年底她因为长期熬夜得了焦虑症,医生让她多出门运动,她试了跑步、健身都坚持不下来,后来加入了一个城市骑行团,没想到一下子就爱上了,现在她每周六都跟团骑行,短的话骑个二三十公里,长的话骑一百多公里,上个月还跟团骑了从广州到佛山的往返线,她跟我说:“以前总觉得周末要去网红店打卡、买新包才叫开心,现在骑着车吹着风,路边的稻田、果园、老巷子都好看,骑到终点吃一碗本地的双皮奶,比啥都开心,现在我焦虑症好多了,都不用吃药了,还在骑行团认识了我男朋友,两个人现在一有空就一起出去骑行。”
我从电商平台拿到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个趋势:2023年上半年,运动装备的整体销量同比上涨了78%,其中骑行装备、飞盘、滑板、户外徒步装备的涨幅都超过了150%,主打性价比的大众运动品牌销量涨幅是高端运动品牌的3倍,以前大家买运动服是为了去健身房拍照,现在买运动服是真的要穿去运动;以前大家办健身卡是为了发朋友圈,现在大家更愿意为按次付费的场地、专业的课程买单。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现在的体育消费越来越“亲子化”,我家楼下的平衡车俱乐部,周末全是带着孩子来上课的家长,一节课100多块钱,家长都愿意掏,不是指望孩子成为职业运动员,就是想让孩子多出门运动,少玩点手机,我朋友张磊每周日都带着8岁的儿子去徒步,已经走了快两年了,北京周边的山他们基本都爬遍了,他说“带孩子爬山不是为了锻炼他的体能,是想让他多接触大自然,学会坚持,爬完山回家吃饭都香,写作业也坐得住”。
热潮之下,我们还有多少路要走?
现在的“生活体育”热也不是没有问题,我在走访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不少亟待解决的痛点。
场地供给还是不足,我住在北京朝阳区的一个老小区,周边只有一个公共篮球场,每天晚上6点之后就满了,好多人带着球等一个小时都排不上位置,想去付费的场馆,最近的也要开车20分钟,一小时要80块钱,普通工薪族根本消费不起,好多三四线城市和县城的公共运动场地更少,好多学校的场地不对外开放,普通人想找个地方打球跑步都难。
大家的运动观念还是有偏差,不少家长还是觉得运动耽误学习,我上次在一个球场碰到一个妈妈,把正在打球的12岁儿子拉走,骂他“整天就知道打球,考试考不好打球能当饭吃吗?”还有不少人把运动当成了“社交工具”,买了几万块的骑行装备,骑了两次就放家里积灰,去健身房拍个照就走,根本没好好锻炼,这种“打卡式运动”本质上还是虚荣心作祟,根本没体会到运动的快乐。
民间赛事的保障体系还不完善,今年上半年我听说外地有个业余篮球联赛,一个小伙子在比赛的时候突发心脏病去世,因为赛事主办方没有买保险,也没有配备急救人员,最后家属跟主办方闹了好几个月,好多业余赛事现在都不敢办了,怕出问题担责任。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观察者,我始终觉得,衡量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它的普通老百姓有没有地方运动,喜不喜欢运动,能不能从运动中获得快乐和健康。
几十年前我们国家积贫积弱,被人骂“东亚病夫”,那时候我们需要奥运金牌来证明自己,来提振民族自信心,这是时代的必然,但现在我们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的国力已经不需要靠几块金牌来证明了,这时候体育就该回归它的本质: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普通人获得快乐、健康、社交的渠道,它从来都不专属于专业运动员,它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我前几天在楼下的球场碰到一个70岁的老大爷,每天都来打半小时篮球,投得特别准,他跟我说“我打了50多年球,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比赛,就是喜欢,每天投几个球,浑身舒服,吃饭香睡觉香,比啥保健品都好用”。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只要你愿意拿起球拍,穿上球鞋,走到球场上去,你就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快乐,而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中获得快乐和健康的时候,我们才真正称得上是一个体育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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