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的周末，我攒了个局，喊了高中一起踢校队的五个老兄弟，和家附近高中的体育生足球队踢一场友谊赛，出门前我翻衣柜找那双已经落灰的刺客足球鞋，穿的时候费了半天劲才把鞋带系上，站起来的时候还闪了下腰——那瞬间我其实就有预感，今天这场球,估计要踢得很难看。
果不其然，开场刚15分钟，我们这边已经被灌了三个球，对面的小孩十七八岁，穿着最新款的球鞋，跑起来像阵风，连过我们两个后卫的时候，我站在中场连追的力气都没有，22分钟的时候，老张抢一个头球落地的时候“嗷”了一声，直接栽在草皮上站不起来，我们一群人慌慌张张把他抬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外加右膝半月板二度磨损，医生拿着片子皱着眉说：“以后别踢这种剧烈运动了，慢跑都得悠着点。”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几个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谁都没说话，阿凯手里攥着喝了半瓶的功能饮料，啤酒肚把球衣撑得鼓鼓的，他以前是我们队的前锋，17岁的时候能连过三个后卫打空门，现在跑10分钟就要蹲在场边吐，我看着他头顶已经秃了一块的发旋，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这波曾经把“踢职业、拿冠军”挂在嘴边的少年，是真的已经沉沦在生活里,连追着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曾以为我们是永远追风的少年，跑死全场都不会累
2016年我读高三，我们学校的操场还是煤渣铺的，下雨之后满地是泥，踩一脚鞋底能重两斤，那时候我们校队一共8个人，每天下午放学到晚自修只有40分钟休息时间，铃一响我们抱着球就往操场冲，踢到预备铃响才往教室跑，一身泥汗被班主任堵在门口骂,站成一排挨训的时候脚还在底下偷偷颠球。
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职业梦”：前锋阿凯是我们队的核心，当年市里中学生联赛决赛他连进两球帮我们拿了亚军，抱着奖杯在领奖台上哭，说以后要考体院踢CUBA，毕业进中甲踢球，让我们都去现场给他当拉拉队，包吃包住包门票；老张是中后卫，1米85的个子，撞上去像一堵墙，他说以后要进国家队踢后卫，把外国人的球都拦下来；我是边锋，那时候的梦想是以后能去巴萨主场诺坎普踢一场球,哪怕只是上去踢10分钟都行。
那时候我们的身体素质好到什么程度？冬天零下3度的天气，我们穿着短袖踢球，手冻得通红都不觉得冷，踢满90分钟不用休息，结束之后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冰可乐，一口灌下去半瓶，连个喷嚏都不打，为了凑钱买个200块的真皮足球，我们每个人省了一个月的早饭钱，第一次拿到球的时候大家都舍不得用力踩，怕把皮刮坏了，后来那个球被我们踢到了学校围墙外面的工地上，我们一群人打着手电找了一晚上，最后阿凯蹲在地上哭，说那是我们的“冠军球”。
毕业散伙饭那天，我们把队服拿出来每个人都签了名，约定每年都要踢一场友谊赛，谁缺席谁就请所有人吃一个月的烧烤，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就算以后毕业了，我们也永远是球场上追风的少年，只要有球踢,什么都难不倒我们。
原来打败我们的不是对手，是散落在生活里的碎玻璃
最先打破这个约定的是阿凯，高考前两个月他去踢省赛，被对方后卫铲断了左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错过了体育统考，最后只能去读了个普通的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一周住在公司，每天坐在电脑前写代码的时间超过12个小时，上次见他的时候他的体重已经从120斤涨到了180斤，发际线后退了三厘米,肚子大得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这次踢球他刚跑了10分钟就蹲在场边喘，吐了两口酸水说不行了，肺要炸了，我给他递水的时候他笑着说：“以前我能绕着操场跑10圈不喘气，现在爬个三楼都要歇两次，你说我是不是废了？”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上个月本来答应了要带女儿去游乐园，结果临时要改bug，连续加班两个通宵，周末在家睡了整整两天,连女儿的生日会都错过了。
老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毕业之后做了建材销售，每天的工作就是陪客户喝酒吃饭，最多的时候一周有五天在酒桌上度过，去年体检查出了中度脂肪肝、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有时候开车时间长了，下车的时候都站不直，这次受伤之后他躺在病床上叹气，说上个月陪客户爬了两层楼，回来腰就疼了三天，不敢告诉老婆,偷偷贴了半盒膏药。
我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做新媒体行业三年，每天写稿子写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去年体检查出尿酸高、肩周炎、颈椎曲度变直，上次踢完球膝盖疼了整整一周，上下楼都要扶着栏杆，我们不是没有试过抽时间运动，阿凯前年办了健身卡，一年就去了三次，每次刚换完衣服领导一个电话就喊回去加班；老张买了跑步机放在家里，现在上面挂满了晾的衣服；我去年还报了足球训练班，上了两节课就因为连续赶项目停了,到现在课时都还没过期。
那天在烧烤店，阿凯喝了三杯啤酒之后红着眼睛说：“我有时候下班开车回家，在地下车库坐半小时都不想上楼，看着手机里以前我们踢球的视频，就觉得好像这辈子的劲都在18岁那年用完了，不是我们不想踢，是真的顾不上啊，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压力大到睡觉都做噩梦，哪还有多余的力气跑90分钟？”
这种无奈的沉沦，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足球的错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吃不了苦，以前的人工作也忙，怎么就有时间运动？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无奈的，我们这波踢球的少年，没有一个是怕累的：以前冬天下雪我们光着手踢球，脚冻得长满冻疮都不觉得疼；为了打比赛我们连续一个月每天早上5点起来训练,从来没人缺席过。
但现在的生活，就是把你的精力拆成了碎片，一点一点耗光，你每天早上7点起床挤地铁，上班8个小时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下班到家已经8、9点了，吃个饭洗个澡就11点了，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你哪来的力气换衣服去球场踢两个小时球？就算你真的挤出来时间，你跑10分钟就会发现，你的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了，白天在电脑前坐了一天，肩颈僵硬，腰酸背痛，跑两步就喘得不行，脑子都是木的,连停球都停不稳。
这种沉沦其实不是个例，我前几天看一份健康报告说，我国25-35岁的年轻人，每周平均运动时间不到1小时，超过60%的人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上学时喜欢的运动，不是不爱了，是真的没有那个条件了：你要拼事业，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照顾父母，爱好在现实生活面前,永远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个。
我那天和我们踢球的那个高中小孩聊天，他说他现在每天放学还要补两个小时的课，只有周末能踢两个小时球，他爸妈说踢球影响学习，等上了高三就不让他踢了，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就想起当年的阿凯，其实我们的沉沦，从离开校园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不是我们主动选的，是生活推着我们,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就算沉到泥里，我们心里还有那片绿茵场
上周我们去医院看老张，他躺在病床上刷手机，给我们看他刚给5岁的儿子买的小号足球，说等他出院了，就教儿子踢球，以后让儿子替他完成职业梦，阿凯现在也报了个成年人的足球兴趣班，每周日上午去练一个小时，他说现在不想着踢职业了，就想减减肥，以后能陪儿子踢全场，我现在也每天抽10分钟在家做深蹲、练核心，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尿酸已经降下来了，以后踢球注意点,不要太剧烈就行。
我们还是每个月约一次球，不再找年轻的体育生踢了，就我们几个老兄弟，踢半小时养生球，跑不动就慢慢传，就算输了也无所谓，踢完了一起去吃烧烤，聊以前的糗事,谁也不会笑话谁跑不动。
其实我现在慢慢觉得，这种无奈的沉沦，本来就是人生的常态，我们不可能永远停在18岁，永远有使不完的劲，永远把梦想挂在嘴边，但是沉沦不代表放弃，只是我们换了一种方式和热爱的东西相处：以前我们踢球是为了赢，为了拿冠军，为了实现职业梦，现在我们踢球，就是为了和老兄弟见见面，吹吹风，踩踩草皮,就够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老张喊住我们，说等他出院了下次踢球他当守门员，不用跑，就在门口站着就行，我看着他趴在病床上挥着手的样子，突然就想起2016年的那个夏天，他站在球场上当门将，光着膀子，晒得黝黑，对着我们喊“你们放心往前冲，后面有我”。
你看，就算我们的身体已经沉沦在生活的琐碎里，就算我们连30分钟都跑不动了，但是我们心里的那片绿茵场，永远都在，那些在球场上跑过的风，流过的汗，做过的梦，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被我们藏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只要一碰到足球,就会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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