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顺义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采访省队预备队的训练,刚进马房就撞见了乱哄哄的一团:12岁的小骑手朵朵蹲在马厩边哭,她的栗色半血马“栗子”缩在角落,肚子一抽一抽地起伏,时不时抬起后蹄踹自己的侧腹,额头的鬃毛全被冷汗浸得打绺,连平时最爱凑过来要胡萝卜的劲儿都没了。
队里的教练李哥攥着半袋吃剩的苹果干,转头问围过来的十几个骑手和家长:“你们谁知道,马有几个胃?” 人群当场静了几秒,有人犹犹豫豫举手:“四个吧?牛和马不都是吃草的反刍动物吗?”还有个学了两年马术的小男孩掰着手指头数:“是不是两个?一个装草一个装精料?”直到队里练了8年的老骑手小声答“一个”,一半以上的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天我才意识到:这项国内越来越火的贵族运动,居然有近七成的参与者,连自己搭档最基础的生理结构都搞不清楚。
我见过30个骑手答不对的常识:马真的只有1个胃
很多人对食草动物的印象还停留在“反刍=四个胃”上,事实上牛、羊、骆驼这些反刍动物确实有四个胃室,但马、驴、兔子这些草食动物是标准的单胃动物,全身上下只有一个胃,更有意思的是,成年马的体重能到500公斤以上,可它的胃容量只有8-12升,差不多就是一个大号橄榄球的大小,和它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我后来特意查过资料,马的这个生理结构是野外进化来的:野生的马没有固定的喂食时间,要一边躲天敌一边边走边吃草,每次只吃一点点,吃进去的东西2-4小时就会排空进入肠道,所以它们的胃不需要太大,反而进化出了极其发达的盲肠——差不多有1米长,容量达30升,相当于一个移动发酵罐,草料里的粗纤维主要靠盲肠里的微生物分解消化,还有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冷知识:马的呕吐反射已经退化了,不管吃撑了还是吃了有毒的东西,都吐不出来,一旦胃里的食物超了负荷,轻则胃扩张积食,重则直接胃破裂死亡。
那天栗子出事,就是朵朵闯的祸:前一天她刚拿了俱乐部联赛的丙组冠军,开心得不行,趁马工没注意,偷偷把自己带的半袋苹果干、一把奶糖还有小半桶燕麦都喂给了栗子,本来栗子那天的草料已经喂够了,一下子塞进去这么多难消化的东西,又吐不出来,当场就积食了,后来兽医赶过来插胃管导出了半桶没消化的食物,又输了一下午的液,栗子才缓过来,朵朵蹲在旁边哭到眼睛肿成核桃,说自己以前只知道栗子爱吃甜的,从来不知道它的胃这么小,也不知道它吃多了会这么难受。
我后来在马术爱好者的群里做过个小调查,30个有1年以上骑乘经验的骑手里,只有7个知道马只有一个胃,剩下的人里,有12个还在天天给自己的马喂各种零食,有人一次喂五六根胡萝卜,有人甚至把自己喝的奶茶、吃的巧克力喂给马,还觉得是和马亲近的表现,殊不知对只有一个小胃的马来说,这些“爱的投喂”本质上都是在害它:我之前见过有人给马喂了一整个冰镇西瓜,马当天就拉了稀,肠炎闹了半个月,耽误了两场重要的比赛。
为什么你学了3年马术,还不知道马的胃结构?
栗子出事之后我和李哥聊了很久,他说现在国内的马术培训有个特别离谱的通病:不管是青少年培训还是成人爱好者上课,教练上来就教怎么握缰绳、怎么打浪、怎么跳障碍,恨不得上三节课就让你能跑全程,可是关于马的生理常识、马房管理的内容,十节课里都未必能有一节。
“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马术,开口就问‘多久能考三级证?多久能打比赛拿奖?’,要是我说前三个月先学喂马、刷马、背马的身体结构,家长当场就退课了,觉得我在骗钱。”李哥说,他前两年带过个16岁的小徒弟,天赋特别好,学了三年就拿了全国青少年场地障碍赛的亚军,可连“马不能吃带露水的草”这个基本常识都不知道,上次队里出去野骑,那个小孩在路边拔了一大把带露水的三叶草喂自己的马,当天晚上马就拉了水泻,足足休养了三个月,错过了全国赛的选拔,小孩哭了好几天,说从来没人教过他这个。
反过来我认识的北京队专业骑手张萌,练了12年马术,拿过三次全运会的奖牌,她的马“风暴”跟了她8年,从来没出过消化系统的问题,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第一节课,教练根本没让她碰马,扔给她一本马生理学的书,让她背马的消化系统,背不下来就不让上马,“教练当时跟我说,你要骑的是个活物,不是个电动车,你连它的身体构造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它跑的时候难不难受?怎么可能和它配合好?” 现在张萌每次比赛前,都不用马工动手,自己给马喂料,精料多少克、草料多少克、什么时候喂,都精确到分钟:比赛前3小时喂完最后一顿,只喂平时70%的量,多一点都不给,就怕比赛的时候马剧烈运动,胃里的食物晃得难受,影响发挥不说,还容易出危险。
我始终觉得,马术这项运动的门槛从来不是钱:不是你买得起几十万的马、穿得起几万的装备就算入门了,真正的门槛是你有没有把马当成伙伴,而不是拿成绩的工具,很多人学了好几年马术,跳障碍能跳1米2,可是连马有几个胃都不知道,本质上还是把马当“代步工具”,这种骑手技术再花哨,也走不远,毕竟人马共融才是马术的核心,你不懂你的搭档,怎么可能和它有默契?
1个胃的马,藏着多少体育人该懂的底层逻辑
其实不止马术圈,现在整个体育圈都有个很浮躁的倾向:大家都追着成绩跑,追着更酷的动作、更高的难度跑,却偏偏忽略了最基础的生理常识。 我见过跑马拉松的爱好者,练了半年就去跑全马,连自己的膝盖结构、发力方式都搞不清楚,跑了两次就半月板磨损,后来连上下楼都疼;也见过健身的人,上来就冲大重量,连目标肌肉的发力感都找不到,练了一个月就把腰拉伤了,本质上这些人,和那些不知道马有几个胃就敢随便喂马的骑手,犯的是同一个错:不尊重生理规律,总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出成绩,却忘了所有的体育运动,本质上都是在和“身体”打交道,不管是人的身体还是马的身体,违背规律迟早要出事。
去年我去采访某省的马术耐力赛,亲眼见过一个骑手中途退赛:他的马跑到20公里的时候突然开始甩人,站在原地不停踢肚子,疼得直哆嗦,后来兽医过来查,说是胃痉挛,一问才知道,他为了让马有劲,比赛前1个小时给马喂了2升多的能量饲料,马胃本来就小,吃完还没消化就开始剧烈奔跑,当场就出了问题,那个骑手蹲在路边拍大腿后悔,说自己光顾着让马拿成绩,忘了马吃完东西要3个小时才能排空,“之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个,我以为喂得多就跑得有劲”。
你看,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常识,你不知道,别说拿成绩了,连安全都保证不了,马只有1个胃,它的消化规律摆在那里,你违背了它,它就会用生病、退赛甚至受伤来给你教训,人的身体也是一样:膝盖的承重上限摆在那里,你硬要超量跑,它就会用磨损来抗议;肌肉的负荷上限摆在那里,你硬要上大重量,它就会用拉伤来提醒你,所有的好成绩,都是建立在尊重生理规律的基础上的,这是最朴素也最有用的真理。
别让你的热爱,变成伤害马的元凶
这几年马术越来越火,我见过太多人揣着钱进圈,张口就是“我要拿冠军”,转头就把马扔给马工,自己只负责上课骑几圈,连马的性格、喜好、身体状况一概不知,我去年在另一个俱乐部见过一个家长,为了让孩子半年内考上马术三级证,逼着孩子每天骑2个小时,马累得浑身是汗,走都走不动了,他还嫌马跑得慢,偷偷给马喂自己喝的功能饮料,后来马胃出血住了一周院,那个家长还到处吐槽“我花几十万买的马怎么这么娇气”。
每当看到这种人我都觉得特别无奈:你口口声声说热爱马术,可是你连自己的搭档有几个胃都不知道,连它吃什么会不舒服都不知道,你的热爱到底是爱这项运动,还是爱它给你带来的优越感?
好在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栗子出事之后,朵朵专门做了一张马消化系统的手抄报,贴在俱乐部的公告栏里,每次有新学员来,她都主动给人讲马只有一个胃,不能随便喂零食,喂胡萝卜一次最多喂两根,现在朵朵和栗子的配合越来越好,今年春天还拿了北京青少年马术锦标赛的丙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奖杯说,最感谢的就是那次栗子生病给她上的一课,“我现在知道它哪里会疼、什么时候饿,我跳障碍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也在努力配合我”。
我经常和身边想入门马术的朋友说,你去上第一节课,别问教练多久能跑能跳,先问问他:马有几个胃?如果教练连这个都懒得给你讲,那你可以直接换个俱乐部了,毕竟马术不是耍帅的工具,它是一项和生命对话的运动,你对马的了解有多深,你和它的信任就有多深,那些你背过的生理常识、你给马刷过的毛、你喂料时记的每一笔账,最终都会变成你们越过障碍时的默契,变成站在领奖台上时,属于你们两个人的荣光。
马有几个胃?答案是1个,这个看起来和骑术毫无关系的冷知识,其实是马术运动最基础的入门券,它装的不只是草料,还有骑手对生命的敬畏,和这项运动最本质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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