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泡民间体育圈的朋友肯定对「生首」这个词不陌生，本来是日语里指代第一次参加正式赛事的纯新人的说法，这几年在国内的路跑、格斗、业余球类圈子里传得特别广，带点调侃，也带点敬意——毕竟谁都知道，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面对完全陌生的对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意外，敢跨出那一步，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做体育内容这7年，见过拿过世界冠军的职业选手，也见过连装备都凑不齐的业余爱好者，要说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那些拼尽全力的生首：他们没有赞助商的logo，没有粉丝的应援，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赛、能不能撑过第一局，但他们站在赛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活成了现实。
我见过最勇的生首，是穿着破跑鞋跑完全马的保洁阿姨
2023年厦门马拉松我在起点做志愿者,那天早上七点不到，选手们已经挤在起跑区热身，一眼看过去全是最新款的碳板鞋、专业的压缩衣，唯独人群里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环卫反光背心的阿姨特别扎眼，她脚上是一双鞋边磨得起毛的多威跑鞋，号码布歪歪扭扭别在背心下摆，手里还攥着半瓶自带的凉白开，站在最靠边的位置，攥着衣角看起来特别紧张。
我当时以为她是来给家人加油的,凑过去问要不要帮忙找位置，她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是来跑马的，第一次跑，报的全马。”
阿姨姓陈,那年52岁，是厦门环岛路路段的环卫工，跑马的原因说起来特别朴素：“每天扫街扫到六点多，环岛路风景好，我就沿着路跑两圈，跑了两年，身边一起跑的跑友说我跑得稳，劝我报个马拉松试试，我纠结了三个月才敢报名，就怕自己跑不完给人添麻烦。”
那天发枪之后我一直在终点等她,全马的关门时间是6小时15分，等到6小时的时候，赛道上已经没多少人了，志愿者都开始收拾补给站的东西，我远远看到她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踝肿得老高，脚上贴了两个创可贴还是渗出血，见到我第一句话是：“还好赶上了，没给你们添麻烦对吧？”后来我陪她去医疗点处理伤口，才知道她跑到32公里的时候脚就磨出了三个泡，怕被收容车拉走，硬是咬着牙走了10公里，最后两公里是旁边的跑友陪着她一起跑过来的，口袋里还装着早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饿了就啃两口。
我问她第一次跑全马是什么感觉,她揉着肿起来的脚踝笑：“以前总觉得马拉松是有钱人、是年轻人玩的东西，我一个扫地的凑什么热闹，真跑下来才知道，原来路是给所有人走的，赛场也是给所有人开的，我跑得慢怎么了？我也跑完了啊。”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陈阿姨的照片,下面有个评论特别扎眼：“没经过专业训练就去跑全马，这不是给赛事方添乱吗？出事了谁负责？”我当时直接回了他：“陈阿姨跑前专门去做了体检，两年累计跑量超过1500公里，比很多报了名才开始练的年轻人专业多了，她敢站上去，就比你这种只会敲键盘的人懂体育。”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精英的，是要拿成绩的，是要有完美的技术和昂贵的装备的，但生首的存在，其实就是把这些莫须有的门槛拆得稀碎：你不需要有多好的条件，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只要你愿意为了一件事付出努力，愿意为了挑战自己站到起点，你就配得上赛场的所有掌声，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陈阿姨这样的生首，就是把这束光拉到普通人面前的人。
格斗笼里的生首：挨了三拳还往前冲的程序员，比金腰带得主更炸场
去年秋天我去上海看一场业余格斗新人赛,这种赛事专门给没打过正式比赛的爱好者开放，门槛很低，只要练满3个月、体检合格就能报名，那天的主赛是两个打过四五场业余赛的老手争冠军，全场观众都冲着他俩来的，没想到当天最炸场的，是第一场垫场赛的生首小周。
小周那年28岁,是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上场的时候连专业的格斗短裤都没买，穿的是拳馆统一发的训练服，后背还印着拳馆的招生二维码，对手是已经打过3场业余赛的老手，比他重3公斤，经验比他丰富得多，第一局开场刚10秒，他就挨了一记迎击直拳，鼻子直接被打出血，裁判立刻叫停问他要不要放弃，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连护齿都没拿下来，含糊不清地说“继续”。
后来的3分钟,他几乎是被压着打，脸被打肿了，眉骨开了个小口子，腿挨了好几记低扫都软了，但他从来没往后退过一步，哪怕站都站不稳，还攥着拳头往前压，全场观众从最开始的安静，到后来全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喊得比后面冠军出场的时候还响，最后他毫无悬念地点数输了，下场的时候全场给他鼓掌，他走到笼边还对着观众鞠了一躬，耳朵红得都能滴血。
我后来在后台碰到他,他正拿着冰袋敷脸，面前放着拆开的外卖，是他最喜欢吃的黄焖鸡米饭，他说他之前连续加班三个月，查出了中度抑郁，每天都不想活，朋友拉着他去练拳，练了10个月，“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扛住事，以前代码出bug我都要焦虑好几天，现在挨了几拳不也好好的？我来之前就知道我肯定赢不了，我就是想站到笼里，告诉自己我不是只会敲代码的软蛋。”
那天我发了他的比赛视频到网上,有人说他动作太野，一点都不专业，有人说他是上去挨揍的，哗众取宠，但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啊，我们看惯了职业赛场上的精准、完美、零失误，看惯了选手们拿着金腰带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但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本来就是让普通人找到对抗生活的勇气啊，生首的笨拙、莽撞、甚至狼狈，从来不是笑话，是一个人跟自己较劲的证明，是你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拼尽全力往上冲的勇气，这种勇气，比任何金腰带都珍贵。
别嘲笑生首的“不专业”，他们才是大众体育的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网上兴起了一股嘲笑生首的风气：第一次跑半马跑得慢，被骂“没本事就别来占名额”；第一次打比赛动作不规范，被骂“出来丢人现眼”；第一次打业余篮球赛传错球，被骂“不会打就别上场”，我见过最离谱的是去年有个大学生第一次参加半马，因为没经验体力不支晕倒，网上一群人骂他“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浪费医疗资源”。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特别生气,什么叫专业？职业选手的专业是为了拿成绩、拿奖金，那是他们的工作，但普通人的专业，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是提前做了体检，是攒够了备赛的训练量，是愿意为了一件事花时间花精力，这就够了，凭什么要求一个第一次站在赛场上的普通人，要有职业选手的水平？
中国田协2023年发布的路跑行业报告显示,去年全年举办的路跑赛事里，首次参加全马的选手占比超过37%，首次参加半马的选手占比超过52%，这些生首，才是把路跑从小众爱好变成全民运动的核心力量，还有现在全国各地的业余篮球联赛、业余足球联赛，参与者里超过六成都是第一次打正式比赛的生首，他们可能是刚毕业的学生，可能是坐了一天办公室的上班族，可能是退休之后才开始打球的大叔，他们可能跑两步就喘，可能投篮投不进，可能传球会失误，但他们愿意下班了花两个小时去练球，愿意周末花一天时间去打比赛，愿意为了赢一个球拼得满头大汗，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活力啊。
我之前跟一个做业余赛事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办赛事，最欢迎的就是生首：“那些经常打比赛的老炮，来了就是为了拿奖金，拿不到下次就不来了，但生首不一样，你给他一次好的参赛体验，他可能这辈子就爱上这项运动了，他会带着朋友来，带着家人来，这项运动才能真的火起来。”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奥运冠军，不是只有顶级的职业联赛，是有千千万万个敢站到赛场上的生首，是有千千万万个愿意为了热爱去拼的普通人，如果所有的赛场都只欢迎有成绩、有经验的老手，那这项运动早晚要死掉，只有源源不断的生首进来，这项运动才有生命力，才有未来。
给生首多一点包容，就是给体育多一点未来
我刚毕业的时候喜欢打篮球,第一次参加公司的联赛，紧张到手抖，开场第一个球就直接传到了对手手里，对面的观众席嘘了快一分钟，我当场就红了眼睛，后面整场比赛都不敢拿球，那场球打完我半年没碰过篮球，总觉得自己打得差，不配站在场上，直到后来我遇到一个教练，他跟我说：“谁第一次打球不失误？我第一次打省队比赛的时候，连运球都运不稳，还被教练骂哭了，不也一步步走到现在了？”
后来我做体育内容,见过太多这样的生首：第一次跑马的小姑娘，因为跑得慢被后面的人骂“挡路”，当场就哭了，边哭边跑；第一次打格斗的高中生，被打了之后就不敢再报名比赛，说自己不是这块料；第一次踢足球的大叔，停球停出三米远，被队友骂了一顿，之后再也没来过。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从生首过来的,哪怕是苏炳添，第一次参加省队比赛的时候也跑过倒数；哪怕是张伟丽，第一次打业余赛的时候也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哪怕是姚明，第一次打CBA的时候也有过单场0分的经历，没有人天生就会站在领奖台上，所有人都有第一次，都有笨拙的、狼狈的、不完美的时刻。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地方的体育氛围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有多少个专业场馆，有多少个职业选手，而是看大家对生首够不够包容：看到跑得慢的人，你别催他，给他喊一句加油；看到打比赛动作不规范的人，你别嘲笑他，下场了告诉他哪里可以改进；看到第一次上场紧张的小孩，你别嘘他，给他鼓鼓掌，可能你的一句加油，就能让他爱上这项运动一辈子。
之前我问过跑完全马的陈阿姨,明年还跑吗？她特别坚定地点头：“跑啊，我现在每天多跑两公里，明年争取跑进6小时，还要带我孙女一起跑迷你马。”打格斗的小周，后来又打了两场业余赛，赢了一场，现在已经成了他们拳馆的明星学员，很多新去的学员都把他当榜样，说“我也想跟周哥一样，第一次打比赛就敢往前冲”。
你看,生首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它是一个人踏入体育世界最珍贵的第一张名片：“生”是生疏的生，是新生的生，是生机勃勃的生，代表着无限的可能，代表着最纯粹的热爱，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喜欢那些完美的冠军，是喜欢那个敢站到赛场上、敢跟自己较劲的自己，是喜欢那些明明知道可能输，还是愿意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给生首多一点掌声吧,他们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才是我们建设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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