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我特意抢了3张亚运会的通票,拽着7岁的小外甥和我妈从北京飞到杭州，出发前我还在赶稿，满脑子都是“这次要写10篇冠军特稿、冲3个10万+”，行李箱里塞了2个笔记本、3支录音笔，连给小外甥带的书包上都印着“金牌得主”的字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对体育的理解，还窄得只剩下领奖台最高处的那束光，直到3天的观赛结束，我攥着被小外甥捏变形的助威棒，包里装着旁边观众塞给我的桂花糕、志愿者送的小徽章，以及一堆没用到的录音笔，才突然明白：这届亚运会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从来不是201枚金牌，而是藏在赛场每个角落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共鸣。
10块钱的助威棒，我攥了3天，比手里的金牌周边还沉
我看的第一场比赛是田径女子10000米决赛,当天杭州的气温接近30度，跑道上的运动员跑了两圈就已经浑身是汗，前三名的争夺很激烈，中国选手张德顺和两名日本选手交替领先，观众席的加油声几乎没停过，跑到第20圈的时候，前三名已经冲线了，跑道上只剩下一个穿着尼泊尔国家队队服的姑娘，比第一名慢了整整5分40秒，她的步幅已经很小了，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每经过一个观众区就抬手挥一挥，脸上还带着笑。
我旁边坐的杭州阿姨本来都站起来准备走了,看到她之后又坐了回去，从包里掏出小喇叭开始喊“加油”，周围的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全场的灯光甚至特意暗了两秒，然后一束追光打在了那个尼泊尔姑娘身上，我小外甥举着10块钱买的助威棒，站在座位上喊得嗓子都哑了，直到她冲线的那一刻，全场的志愿者、裁判、观众全都站了起来，掌声比刚才给冠军的还要响。
那天回去之后小外甥写周记,说“以前我跑步跑最后一名会哭，今天我才知道，跑最后一名也可以有这么多人给你鼓掌”，我看着他写的字突然有点脸红，我之前写了5年的体育稿件，总喜欢把冠军的经历写得多么跌宕起伏，把夺冠的瞬间写得多么热泪盈眶，甚至会刻意放大亚军的遗憾，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拥有掌声，但是那天在赛场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成王败寇”。
第二天看男子10米气步枪混合团体决赛,印度17岁的小将最后一枪失误，本来领先的成绩掉到了第二，下场的时候他背对着镜头抹眼泪，他妈妈站在观众席的栏杆边，隔着两米远给他递了一瓶冰可乐，摸了摸他的头，他接过可乐之后突然转过身，对着拍他的镜头比了个心，我当时拿着录音笔本来想上去采访，突然就停住了脚步，我好像不需要问他“失误了会不会遗憾”，他接过可乐的那个笑容，已经比任何金牌的故事都动人。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需要天赋、需要付出千倍万倍努力才能触碰的领域，但是那3天在赛场我看到了太多普通人和体育的连接：坐我旁边的杭州阿姨，儿子是亚运会的志愿者，她根本分不清气步枪和气手枪的区别，却每次都跟着大家一起喊加油，包里装着自家做的桂花糕，见人就塞一块，说“都是来给运动员加油的，都是客人”；从武汉过来的小伙子，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来看樊振东的比赛，他上学的时候打乒乓球摔断了胳膊，已经10年没碰过球拍了，看完比赛第二天就去家附近的球馆报了成人班；还有那个尼泊尔的长跑姑娘，后来我在亚运村的便利店碰到她，她手里拿着冰淇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我说“杭州的观众太热情了，我明年还要来参加马拉松”。
我攥了3天的那根助威棒,最后被我带回家放在了书架上，旁边是我之前攒的各种金牌纪念周边，但是我总觉得那根10块钱的助威棒要沉得多——它装着的是我们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那份“我还在跑”的骄傲。
那些“不务正业”的运动员，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这届亚运会最出圈的运动员,几乎都是“不太像传统运动员”的人：13岁的滑板金牌得主崔宸曦，夺冠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妈妈要冰淇淋吃，采访的时候说“我平时也不爱写作业，滑滑板就是因为好玩”；游泳冠军汪顺，拿了金牌之后对着镜头比心，还把自己的泳帽扔给观众，说“我平时也会偷懒不想训练，就想窝在家里吃火锅”；英雄联盟国家队夺冠之后，队员接受采访说“之前打游戏被家长说不务正业，现在终于可以给爸妈一个交代了”。
我看滑板决赛那天,身边坐了好几个穿洛丽塔、玩滑板的小姑娘，看到崔宸曦夺冠的时候抱在一起哭，其中一个姑娘跟我说，她玩滑板3年了，她妈一直觉得是“不务正业”，说“玩滑板能当饭吃吗”，那天她给她妈发了崔宸曦的比赛视频，她妈给她转了2000块钱，让她买个好点的滑板，我突然就想起我自己，我上个月因为KPI没完成，焦虑得天天掉头发，来杭州之前还在想“要是这次写的稿子没爆，我是不是就不适合做体育内容”，看完崔宸曦的采访我突然就释怀了：我当初选择做体育写作者，不就是因为我喜欢体育吗？我为什么要把“10万+”当成唯一的目标？
我们太久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运动员了，好像在我们的传统印象里，运动员就该是没有七情六欲的训练机器，就该是为了金牌放弃所有爱好、所有生活的“圣人”，一旦他们表现出一点“普通人的特质”，就会被骂“不努力”“不敬业”，但是这届亚运会上的00后运动员们，彻底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他们会为了赢开心得蹦高，会为了输蹲在地上掉眼泪，会想吃冰淇淋、会讨厌写作业、会吐槽训练太累，他们把“热爱”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拿金牌”当做人生的唯一目标。
我回来之后写了一篇关于崔宸曦的稿子,没有写她每天训练多少小时、吃了多少苦，就写她夺冠之后要冰淇淋、说自己不爱写作业的细节，虽然最后阅读量只有不到5000，但是有个妈妈给我留言说：“我女儿今年10岁，也喜欢滑板，我之前总怕耽误学习不让她玩，今天看完你的稿子，我周末就带她去报滑板班，哪怕她以后拿不了冠军，能有个自己喜欢的事也挺好。”我看到那条留言的时候，比我之前写出10万+的稿子还要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很宏大的词，是“更高更快更强”，是“为国争光”，但是这届亚运会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最朴素的内核，因为喜欢，所以愿意去做”，它不需要你必须拿到什么成绩，不需要你必须成为最好的那个人，只要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开心的，是享受的，那就够了，就像崔宸曦说的：“滑滑板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觉得风在我耳边吹，特别舒服，拿不拿金牌其实没那么重要，能一直滑下去就好。”
这段话我后来写在了我的笔记本首页,每次我焦虑稿子阅读量不高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它治好了我纠结了很久的精神内耗：我们做任何事的初衷，都应该是“我喜欢”，而不是“我必须做到最好”。
散场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国旗贴纸，才明白爱国从来不是形式主义
我看乒乓球男团决赛那天,中国队3:0赢了韩国队，全场都在喊“中国加油”，很多人把小国旗贴在脸上、粘在助威棒上，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樊振东队服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捡别人扔在地上的国旗贴纸，我也蹲下去帮他捡，捡了满满一大袋子，小伙子说他是从广州过来的，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看樊振东的比赛，“国旗怎么能扔在地上呢？哪怕是小贴纸也不行。”
那天我刷到网上有人说,韩国选手输了比赛之后摔拍子，我们的观众为什么还要给他鼓掌？还有人说“张博恒拿了全能银牌，就是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我看到这些言论的时候其实挺感慨的，前几年我看体育比赛的时候，弹幕里的戾气真的很重，只要运动员输了，就会有人骂“你对得起谁”“浪费纳税人的钱”，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罪人，但是这届亚运会我翻遍了评论区，最多的言论是“你已经很棒了”“下次加油”，哪怕是输给对手的运动员，下面的评论也全是安慰。
不是我们不在意金牌了,而是我们终于有了足够的底气，去接受不完美的结果，我们的国家已经不需要靠金牌来证明自己的强大了，我们的观众也终于明白，金牌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国家荣誉也从来不是只靠金牌来承载，运动员只要拼尽了全力，哪怕最后拿了银牌、铜牌，甚至没有拿到奖牌，他们也是我们的英雄。
我之前在赛场碰到一个来观赛的马来西亚华侨,他说他看了这么多届亚运会，这届的观众是他见过最友好的：“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运动员，只要拼尽全力，大家都会给掌声，哪怕是马来西亚的运动员拿了奖，也有中国观众给我们喝彩，这才是大国该有的样子。”
是啊,真正的爱国从来不是裹挟着运动员必须拿金牌，不是对着对手骂脏话，不是把国旗扔在地上随地丢弃，真正的爱国是我们会为自己国家的运动员加油，也会为其他国家拼尽全力的运动员鼓掌；是我们会为了冠军欢呼，也会给失误的运动员安慰；是我们把国旗捡起来放在口袋里，而不是贴在脸上装样子，这才是体育带给我们的最好的教育：尊重对手，尊重规则，尊重每一个努力的人，哪怕他和你不一样。
写在最后
从杭州回来之后,我小外甥每天早上都要拉着我去楼下跑两圈，哪怕每次都跑不过我，也会乐呵呵地说“我以后也要去参加亚运会，哪怕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我妈本来天天在家躺着追剧，现在也约了小区的阿姨去学打羽毛球，说“运动运动确实舒服”，我也把之前列的“必须冲10万+”的KPI表撕了，以后我想写更多普通运动员的故事，写更多普通人和体育连接的故事。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是电视里的比赛，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但是这届亚运会之后我才明白，体育其实离我们每个人都很近：它是楼下夜跑的年轻人，是公园里打羽毛球的阿姨，是放学之后在操场上滑滑板的小孩，是我们每个人面对生活的时候，哪怕遇到再多困难，也愿意再往前走一步的那股劲。
这届亚运会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那201枚金光闪闪的奖牌，而是它让更多普通人看见了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我们更热爱生活，更热爱那个拼尽全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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