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我们印象里的体育人好像总是和“高光”“张扬”绑定的:赛场上振臂高呼的庆祝,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奖牌,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采访,好像他们的人生就该一直活在别人的注视里,但我在体育行业待了快十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运动员、从业者之后才发现,绝大多数真正熬过了赛场苦的人,最后都选了低调生活。
拿过全运铜牌的短跑教练,现在最爱下班去菜市场砍价
我第一次见陈默完全是个意外,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便民菜市场买西瓜,正蹲在地上挑呢,旁边一个穿灰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的大哥正跟菜贩砍价:“姐,我这都天天来你家买菜,两斤番茄三块五行不行?你上次还说给我优惠呢。”菜贩笑着怼他:“你一个大男人五毛钱也跟我计较?行吧行吧,再给你两根葱,赶紧走。”大哥乐呵呵地把葱塞到塑料袋里,转身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脚踝上的纹身——是个接力棒的图案,旁边还纹了2017.9.7的日期。
我当时心里一动,凑过去问了一句:“哥,你以前是不是练短跑的?”他愣了一下,挠挠头笑了:“是啊,你咋知道?”我提了那个日期,他才恍然大悟:“哦对,那是我拿全运铜牌的日子,那时候年轻,觉得酷就纹上了,现在穿短裤还经常被人问,怪不好意思的。”
那天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冷饮摊坐了半小时,我才知道他叫陈默,以前是省队男子4×100米接力的第三棒,2017年天津全运会拿了铜牌,本来还想冲东京奥运会的选拔赛,结果2018年冬训的时候跟腱断裂,养了一年多也没恢复到以前的状态,2019年底就退役了,现在在市体校当青少年短跑队的教练,一个月工资不到六千块,跟他当运动员时候的补贴加奖金比,差了不止一半。
我问他会不会觉得落差大,他咬了一口冰棒晃了晃手里的菜袋子:“刚开始肯定啊,那时候拿了奖回省里,领导接见,媒体采访,走在路上都有人要签名,刚退役那半年我连门都不想出,就怕别人问我‘你咋不跑了’,后来带了小队员才想通,那点成绩都是过去的事了,总抱着不放日子还过不过?你看我现在,每天下午带孩子训练,完了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我老婆孩子做饭,周末带姑娘去公园玩,这不比天天对着训练计划表算成绩舒服多了?”
他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有当年站在全运会领奖台上的,他穿红色的运动服,举着铜牌笑的一脸张扬,还有现在的,他蹲在跑道边,给一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队员系钉鞋的鞋带,脸上的笑比领奖的时候还软,他说去年他带的三个小队员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的100米、200米和接力冠军,发朋友圈的时候他只拍了三个孩子举着奖牌蹦的背影,连自己的脸都没露,有以前的队友评论问是不是他带的,他就回了个“孩子们自己争气”。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对很多体育人来说,低调不是认输,是他们见过了最好的风光,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最踏实,那些奖牌、荣誉、掌声,都是赛场上的附属品,下了领奖台,所有的光环都会清零,能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好,才是另一种赢。
打了十年CUBA的后卫,开了个200平的社区球馆,擦地洗球样样干
第二个例子是林小宇,我前几年做CUBA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他,那时候他是西北赛区有名的“神射手”,打了四年CUBA首发后卫,拿过两次西北赛区冠军,全国赛八强,那时候他的粉丝后援会都有好几个群,每次比赛完,球场外等着要签名的小姑娘能排半层楼,他那时候的朋友圈全是比赛的照片、训练的vlog,连头像都是自己扣篮的抓拍。
我前阵子刷到他的朋友圈,以为他要么进职业队了,要么去当大学体育老师了,结果点进去一看,他天天发的都是一群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小孩拍球的视频,定位是个叫“小宇篮球社”的地方,我私信问他是不是开球馆了,他说对啊,就在他老家的一个老小区里,200平的场地,收的都是附近小区的孩子,30块钱一节课,比外面的连锁培训机构便宜一半。
上周我去他的城市出差,特意绕过去看了看,球馆就在老小区的临街商铺里,连个发光招牌都没装,就贴了个红底白字的贴纸,写着“小宇篮球社”,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林小宇正蹲在地上擦地,手里的抹布破了个洞,膝盖上垫了个洗的发白的护膝,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当年打CUBA决赛的时候戴的,那时候解说还特意提过这个护膝是他妈妈给他缝的。
他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擦手,身后一群小屁孩追着他喊“林教练我要喝水”,他挨个给孩子拧瓶盖,动作熟练的不行,我问他怎么想着开个这么小的球馆,他挠头笑:“毕业的时候也有职业队找我,但是我那时候腰伤已经挺严重的了,打不了职业,也不想去体制内按部就班上班,就想着开个球馆,教小孩打球,也算是没白练这么多年。”
他说刚开馆的时候没生意,他就自己印了传单在小区门口发,有人问他以前是不是打职业的,他都摆手说不是,就是练过几年,会教孩子,去年有个家长带着孩子来,一眼就认出他了,说“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还看过你打球,你那个三分球投的太准了”,他赶紧给人递水,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瞎玩的,不值一提”。
现在他的球馆已经有60多个固定学员了,今年还租了隔壁的铺子扩大了场地,他还是天天自己擦地、洗球、给孩子系鞋带,朋友圈从来没发过自己以前打比赛的视频,也从来没拿“CUBA明星后卫”的名头涨过价,有人劝他把自己以前的奖杯摆到前台,肯定能招到更多学生,他说“没必要,我教的是孩子打球,不是卖我以前的那点名声,真教的好,家长自然会帮我宣传,拿以前的成绩撑门面,丢不起那个人”。
你看,真正把热爱刻进骨子里的人,根本不需要靠过去的光环刷存在感,低调不是没本事,是他们把对篮球的热爱,从“自己要拿多少分”,变成了“让更多孩子摸到篮球”,比起赛场上的欢呼声,他更享受一群小屁孩围着他喊“林教练”的热闹,这比任何奖杯都实在。
别拿“体育人”的标签当饭吃,低调的日子才最养人
第三个例子是李桂兰李姐,她以前是国内马拉松圈有名的“女子一姐”,2015到2018年,国内大大小小的马拉松比赛,只要她参赛,女子冠军基本没跑,我那时候采访过她一次,她那时候刚拿了厦门马拉松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眼睛亮的像星星。
我上次再见到她是在我们小区的晨跑团里,她扎着个马尾,穿个普通的速干衣,跟一群阿姨一起跑,跑的不快,边跑边聊天,我一开始还不敢认,直到她停下来擦汗,我看到了她手腕上那个旧的运动手表,是当年她拿冠军的时候赞助商送的限量款,我才敢上去打招呼。
她看见我也挺惊讶,聊起来才知道她2019年就退役了,结婚生了孩子,现在就住在我们小区,每天早上跟小区的阿姨们一起跑五公里,从来没跟人说过自己以前是马拉松冠军,有人问她怎么跑的这么稳,她就说“就是跑的久了,有点经验”。
上个月小区组织迷你马拉松,一等奖是个最新款的运动手环,大家都起哄让她参加,她报了名,最后故意慢了两步,拿了第三名,把一等奖让给了一个上高二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特别爱跑步,说以后想考体育学院,李姐说“孩子还小,给她她更高兴,我要那玩意也没用”。
现在李姐是我们社区的跑步志愿者,免费给小区的跑步爱好者教正确的跑步姿势,教大家怎么避免膝盖受伤,社区给她发了个“优秀志愿者”的小红本,她贴在自家冰箱上,比她以前的金牌摆的还显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体育人,稍微有点成绩就飘了,把自己的奖状奖杯挂的满墙都是,直播卖货的时候张口闭口“我以前拿过XX冠军”,变着法的消费自己以前的荣誉,结果没两年,成绩没人记得了,名声也败光了,反而像陈默、林小宇、李姐这样的人,把以前的光环收起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看起来低调,实则活的比谁都通透。
很多人觉得“低调生活”就是没追求,就是躺平,尤其是对体育人来说,好像一辈子都要活在“拿第一”的节奏里,要被人崇拜,被人记住,才算没白练,但我反而觉得,见过山顶的风光之后,还能安心在山脚下过烟火日子,才是真正的强大。
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只有“争第一”,而是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能认真跑好脚下的每一步,赛场上要拼尽全力,生活里也要认真过日子,那些拿过的奖牌,跑过的赛道,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过好日子的底气,而不是你高人一等的资本。
你看陈默,现在带的小队员马上要去参加全国青少年比赛了,他说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的队员站在他以前站过的领奖台上,比自己拿奖还高兴;林小宇的球馆现在开了分店,他说以后想在每个老小区都开个便宜的篮球社,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篮球;李姐现在带的社区跑团已经有100多个人了,上次参加全市的业余马拉松比赛,她们团拿了团体第三名。
他们都没活在聚光灯下,也没再拿以前的成绩说事,但是他们把自己的日子过的热气腾腾,把自己的热爱延续到了更多人身上,这难道不比活在别人的注视里更酷吗?
我以前写文章,总喜欢写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写他们的热血,写他们的传奇,但是现在我反而更愿意写这些低调过日子的普通体育人,因为传奇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才是自己的,低调生活不是没本事,是见过了最好的,也能接受最普通的,不用光环绑架自己,不用成绩衡量价值,把每一步都走的踏实,把每一天都过的热乎,这才是体育人最棒的“后赛场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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