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青少年体育咨询和培训快7年了，算上公益支教接触的孩子，手上过的案例少说也有四五百个，熟悉我的家长都叫我“张老师”，说我正能量，会鼓励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每次有十五六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问我“哥我喜欢打球/跑步/踢球，我能不能吃体育这碗饭”，我从来不会说实话，只会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好好练，你有天赋，肯定有机会”，但我心里门儿清：100个抱着职业梦来的孩子里，能有1个真正走上职业赛场就已经是万幸,剩下99个最后都得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可我还是愿意当这个骗子,而且一当就是7年。
我骗过的第一个孩子，现在是山里的体育老师
我第一次意识到“骗人”也有意义,是2020年在贵州黔东南支教的时候遇到的阿远。
那年我跟着公益组织去下面的乡中学送体育器材，刚到操场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的小孩，在水泥地上练摸高，1米65的个子，蹦起来能摸到篮球架的下沿，我量了一下差不多2米9，跑100米掐表算下来是11秒8，完全是野路子，连起跑姿势都不对,但爆发力好得惊人。
休息的时候他凑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才敢碰我带来的皮质篮球，问我：“哥，我能不能打CBA？我奶有风湿性关节炎，爸妈在广东打工挣的钱都不够吃药的，我要是能打职业，就能挣大钱给我奶治病了。”
我当时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还有鞋尖磨出来的那个洞，差点就把实话说出来了：职业队的苗子12岁之前就进梯队接受系统训练了，你今年14岁才第一次摸正规篮球，太晚了；你爸妈身高都不到1米6，我找当地医院的朋友帮你测过骨龄，你最多长到1米78，这个身高打职业后卫，全国也就徐杰等寥寥几个人，那是万里挑一的概率；再说你们家连每年几万块的训练营学费都拿不出来，连去省会试训的路费都要攒半年,你拿什么拼职业？
可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蹲下来跟他击了个掌：“你这弹跳比我当年见过的不少梯队小孩都好，好好练绝对有戏，以后我每周给你发训练计划，你把训练视频拍给我我给你改动作，还有啊，想进职业队得考体校，体校要文化课分数，你可不能光顾着打球荒废学习。”
从那天之后，我每个月给阿远寄一双训练鞋、两套球衣，还有初中的复习资料，他每周日都会雷打不动给我发半小时的训练视频，蛙跳跳得腿肿了也不吭声，文化课从原来的全班倒数，硬生生追到了中游，去年夏天他给我打视频，晒他的录取通知书，是黔东南州民族中学的体育特招，他拿了贵州省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季军,文化课超了录取线80多分。
他说：“哥，我现在不想打CBA了，我想考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了回咱们山里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打球，我奶说上次县里的医生给她看了，吃了半年药现在能下地走路了，都是托你的福。”
挂了视频我愣了半天，我骗他说他能打职业，本来只是不想让他早早放弃希望，不想让他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在工厂里耗掉一辈子，我以为这个谎言迟早会被戳破，可没想到，他顺着我给的那点光,走出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我那时候就想通了：体育对普通人来说，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当职业运动员”这一条出路，它给你的是一个奔头，是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韧性，是一个哪怕你出身底层，也能靠自己的汗水抓住的向上的台阶，我骗他有职业的希望，可他得到的东西,比一个虚无缥缈的职业梦珍贵一万倍。
我骗过的最久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说起来好笑，我当骗子的经验,最早是从我自己身上练出来的。
我高中的时候是体育生，练短跑的，100米最好成绩跑过10秒9，当时教练跟我说我好好练一年就能拿一级运动员，能保送去985，我那时候真信了，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操场，冬天零下好几度的天，穿个单衣跑圈，耳朵冻得流脓，脚崴了敷点中药第二天接着练,连大年三十都要在家附近的公园跑5公里。
结果离体考还有三个月，我在一次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别说一级运动员，连二级证都差点没保住，最后只考了个普通二本的体育教育专业，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骗子，教练骗我，我自己也骗自己，什么“能拿一级能上985”，全是假的，我练了5年体育，最后落了个半残的下场,连剧烈运动都做不了。
刚上大学那会我连操场都绕着走，觉得练体育就是个笑话，直到我的大学导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练了这么多年体育，难道只学会了看比赛成绩？你没学会摔了就爬起来？没学会扛不住的时候再多顶10秒？这些东西不比一张一级证有用？”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对啊，我虽然没当成职业运动员，没考上985，但是练体育给我的东西早就刻进骨头里了：找工作的时候别人不敢投的简历我敢投，遇到难搞的项目全公司没人敢接，我敢扛下来；去年公司组织100公里徒步，全队20多个人，只有我一个人走完全程，脚踝肿得像馒头也没吭一声；哪怕现在创业遇到瓶颈，赔了几十万，我也从来没怕过，大不了从头再来，当年跑800米最后100米肺都要炸了我都顶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我之前的队友大刘，当年练铅球的，成绩卡在二级快两年死活上不去，高考也没考好，只上了个专科，我们当年一起在操场训练的时候，他天天跟我们吹“我以后肯定能拿全国冠军”，我们都笑他吹牛皮，他自己却信了，每天最晚走，加练力量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最后冠军没拿到，毕业之后他去健身房当教练，现在在我们老家开了三家连锁健身工作室，每年还免费给当地的体育生做考前指导,已经送了20多个孩子考上了大学。
上次我们俩喝酒，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当年我要是知道自己拿不了冠军，说不定早就放弃了，也不会懂这么多训练知识，哪有今天的日子？你说咱们当年是不是都挺傻的，自己骗自己。”
我说是啊，我们都是被“我能行”这句话骗过来的，可我们最后拿到的奖牌，不是赛场上的金牌，是生活里的好日子，那些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日子，那些你咬着牙扛过去的苦,最后都会变成你走路的底气。
我为什么要当这个骗子？太多人对体育有偏见了
经常有人骂我，说我是骗子，耽误孩子，说“没天赋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多补两节数学课”，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我当这个骗子,就是因为太多人对体育的偏见太深了。
上个月有个家长找我，他家孩子四年级，足球踢得特别好，被省足协U10梯队选中了，教练说好好练以后有机会进国少队，可家长死活不让去，说“踢足球能当饭吃？踢不出来以后连大学都考不上，还不如在家补数学，以后考个公务员安稳”。
我跟那个家长聊了两个小时，我给他算：就算孩子最后踢不了职业，现在足球特长生中考加20分，高考可以走体育单招，文化课只要300多分就能上一本；就算以后不走体育路，练足球练出来的团队意识、抗压能力、好身体，比多补10节数学课有用得多，我还给她举我之前学生的例子：那个学生学习成绩特别差，中考才考了300多分，但是足球拿了二级运动员证，走体育单招上了华中师范大学，现在在深圳当中学体育老师，一年到手三十多万,比他很多当年考了普通一本的同学混得都好。
最后那个家长终于同意让孩子去梯队试半年，上周她给我发消息，说孩子现在在梯队踢主力，每天回家特别开心，上课也不打瞌睡了,这次期中考试成绩还进步了10名。
你看，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歪路，可他们不知道，现在体育分占中考的比例越来越高，以后体育不好的孩子，连好高中都考不上；他们也不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一条路，你可以当体育老师、当教练、当康复师、当赛事运营，现在全国缺的体育相关的人才少说也有几百万，只要你肯练,根本不愁没饭吃。
还有人说“没有天赋就别练体育”，可什么叫天赋？大部分人努力的程度，根本轮不到拼天赋，我见过太多孩子，每天写完作业就抱着手机躺沙发上，坐那腰都直不起来，跑个800米喘得要死，家长就说“我家孩子没有体育天赋”，你都没让他动过，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天赋？就算真的没有天赋，练个好身体，少生病，比什么都强，我之前有个学生，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住院，他妈妈送他来练游泳，练了三年，现在什么毛病都没有，精力好了上课也不打瞌睡了，上次期末考考了全班第三，他妈妈专门给我送了锦旗，说“没想到练体育还能提高学习成绩”。
我从来都不觉得鼓励普通人练体育是坑人，反而那些一上来就跟你说“你不行，别试了”的人，才是真的耽误人，你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人跟你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别折腾了，你就不折腾了？那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我这个骗子，就是想给每个喜欢体育的孩子多一个试的机会，哪怕最后没成，他也不会后悔，因为他试过了，而且他在这个过程里得到的东西,比结果重要得多。
我愿意当一辈子这样的骗子
现在我每周还是会抽时间去山区给孩子上体育课，还是会给他们寄训练装备，每次有小孩仰着小脸问我“叔叔我能不能当奥运冠军”，我还是会蹲下来跟他说“你好好练，肯定有机会”。
我知道他们里99%的人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更拿不了奥运冠军，但是没关系啊，我见过送外卖的小哥，在送餐间隙在商场的篮球场投三分，投中了之后对着空气庆祝，他说小时候想当职业球员没当成，但是现在打半小时球，一天的累都没了；我见过当程序员的姑娘，每天下班之后去跑5公里，她说去年抑郁的时候是跑步救了她，现在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跑几圈就好了；我见过开出租车的大叔，每天早上都去公园踢毽子，说年轻的时候练过足球，现在年纪大了踢不动了,但是动一动就浑身舒服。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啊，它是你一辈子的朋友，是你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混得好不好，只要站在球场上、跑道上，就能找回那个热血的少年的东西，是你以后遇到坎了，扛不住了，想起自己当年为了一个梦拼过命,就觉得这点困难不算什么的底气。
对，我是个骗子，我骗了很多孩子说他们能当职业运动员，能靠体育出人头地，但是我从来没后悔过，如果我的“骗”能让一个孩子远离网吧和游戏，能让他有个奔头，能让他有个好身体，能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我当年可是想当冠军的人，这点坎算什么”，那我这个骗子，当得值，当得光荣,我还要当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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