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鲁西南老家赶六月六的庙会，顺道绕去了村头那片刷着天蓝色围挡的村BA球场，一进去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三年前这里办首届村BA的时候，我特意请假回来看决赛，场地周围连树杈上都爬满了人，我挤了十分钟才占到一个能看见篮筐的位置，旁边的大爷举着大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地上的矿泉水瓶能装两大编织袋，可这次我去的时候，场边前两排的水泥台居然空了一小半，场上打着友谊赛，两边加起来替补都凑不齐3个。 我蹲在场边抽烟的时候撞见了发小大强，他以前是村队的首发后卫，1米78的个子能摸篮板下沿，高二那年跟邻村打友谊赛，他最后3秒顶着两个人上篮绝杀，当时场边的婶子们追着要给他介绍对象，可现在的他腰上贴了个硕大的膏药，站了没两分钟就找了个台阶坐下，说腰突犯了站久了疼，我问他怎么现在场边这么空，他嘬了口烟笑：“哪有人啊？以前跟我一起打球的那几个，有两个去外地打工了，有一个开货车跑长途腰比我还严重，剩下的要么在家陪孩子上补习班，要么得去地里看庄稼，能凑齐这场上10个人，我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约了。” 那天我盯着场上跑起来都喘的队员，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我们总在说中国体育这不行那不行，骂国足输球，吐槽联赛不专业，可很少有人注意到，最先“失位”的，从来不是赛场上的运动员,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自己。
场地上的失位：那些曾经钉在篮下的人，先被生活撞开了位置
大强当年为了练运球，夏天晚上在麦地里跑，鞋都磨破了两双，2019年村里刚修篮球场的时候，他主动去给施工队帮忙扛了三天水泥，就为了让工人把篮筐调得标准一点，可现在他的主业是开农资店，春种秋收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才能关门，去年冬天搬50斤一袋的化肥闪了腰，落下了腰突的毛病，别说跳起来抢篮板，现在蹲下来系鞋带都要慢半拍。 他从车里翻出来一个掉了皮的篮球给我看，是当年绝杀那场赢的奖品，上面还有当时镇里领导的签名，现在给他7岁的儿子当玩具拍。“前阵子邻村约球，我上去打了十分钟，下来疼了三天，老婆骂我不要命，我也不敢打了，总不能为了打球，店都不开了吧？孩子还要上学，老人还要吃药，哪有那么多时间耗在球场上。” 这样的话我不是第一次听，我堂哥以前是高中田径队的，100米最好成绩11秒8，以前学校开运动会，他拿了短跑冠军，嫂子就是那时候看上他的，说他跑起来的时候身上有光，可现在堂哥开网约车，每天在车上坐12个小时，腰上永远贴着暖宝宝和膏药，上次我喊他周末一起去夜跑，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跑两站地我就得喘半小时，那时间我多拉两单，还能赚盒烟钱。” 我自己也一样，大学的时候天天泡在篮球场，毕业的时候全班凑钱给我买了个签名篮球，我当时说以后每周都要打一次球，可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996是家常便饭，那个篮球被我放在阳台的储物柜里，一放就是三年，去年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皮都裂了一道缝，打气的时候球嘴都掉了。 我之前总觉得，普通人不运动是因为懒，直到这两年自己上了班才明白：我们不是不想站到那个场地上去，是生活先把我们从那个位置上撞开了，当你加完班到家已经10点，当你周末要陪孩子上三个补习班，当你每个月要还几千块的房贷，你下意识就会把“运动”这件事往后排，排在赚钱后面，排在家庭后面，排在所有看起来“更有用”的事后面。 我们总说群众体育是中国体育的基础，可这个基础从来不是靠办多少场声势浩大的比赛撑起来的，是靠一个个普通人愿意抽出时间站到运动场上来，当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连半小时运动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当运动的优先级永远排在生存需求之后，场地上的位置空了,场边的观众席自然也就空了。
舆论里的失位：我们追了千万身家的球星，却看不见家门口歪了的篮筐
我同事小周是个标准的NBA球迷，詹姆斯每个赛季的数据倒背如流，限量款球鞋买了三十多双，都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舍不得穿，去年季后赛他连着熬了一周夜，眼睛肿得像核桃，还跟我说“这才是体育的魅力”，可上周我喊他下班一起去打球，他说自己上次打球还是去年公司组织的篮球赛，打了五分钟就扭了脚，之后再也没去过，那些球鞋买来就是收藏的，根本舍不得穿去球场。 我刷短视频的时候也经常有这种感觉：打开体育分区，全是球星的高光集锦，是职业联赛的天价转会，是动辄几十亿的商业合作，评论区里大家为了谁是历史第一吵得不可开交，可你要是搜“家附近的免费篮球场”，出来的内容一半是吐槽筐是歪的，一半是吐槽场地被广场舞占了，根本没人看。 前阵子我家楼下的公园篮球场要改停车场，业主群里吵了整整三天，赞成改的人说：“打球能当饭吃？我下班回家找不到车位，迟到一次扣两百块，这个钱你给我出？”反对的都是平时打球的十几个年轻人，还有几个带娃的妈妈，说孩子平时都在球场跑着玩，改了停车场连个遛弯的地方都没有，最后投票的时候，一百多户赞成，十几户反对，篮球场还是改成了停车场，最后还是社区出面，在旁边的绿化带旁边整了个半块的小场地，连个三分线都画不全。 那天我站在那个歪了个筐的小半场旁边，突然觉得挺讽刺的：我们能为了千里之外的球星输赢吵上一天，能花几千块钱买一双收藏款的球鞋，可却连家门口多留一块运动场地都觉得“浪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已经彻底窄化了，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赢比赛、是球星赚大钱，是摆在台面上供人观看的“表演”，可我们都忘了，体育最原本的位置，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 它不需要你跳一米高，不需要你拿冠军，不需要有几十万观众给你喝彩，它就是你吃完饭下楼遛弯的脚步，是你投进一个三分之后的欢呼，是你出汗之后浑身轻松的感觉，这些东西不需要上电视，不需要有人认可，本身就是体育的意义，可现在我们把体育的位置，全部让给了屏幕里的职业运动员，自己主动从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甚至觉得普通人运动是“不务正业”，这种失位,才是最可惜的。
教育里的失位：被占的体育课和跑不动的孩子，是最该警惕的“代际退赛”
去年我表姐家的孩子明明参加学校运动会，报了100米，跑了一半就摔了，膝盖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喘了十分钟才站起来，明明那年上初二，1米75的个子，体重已经到了180斤，平时爬三楼都要喘，我姐说，孩子一周就两节体育课，还经常被数学英语老师占，平时放学就去补习班，周末要学编程学钢琴，连下楼玩的时间都没有，唯一的运动就是上学放学走那两步路。 之前我看到一份体测数据，说某省的高中生体测合格率不到60%，引体向上项目有一半的男生一个都拉不起来，学生的近视率超过70%，肥胖率每年都在涨，我上学的时候，男生下课就往操场跑，比谁引体向上拉得多，能拉15个以上的一抓一大把，现在的孩子连跑个1000米都要提前准备好急救包，想想都觉得离谱。 更可怕的是很多家长的观念，我姐之前就跟我说：“体育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中考体育那点分，我给他报个补习班补补就行，有那运动的时间，多做两道数学题比什么都强。”我身边有这种想法的家长不在少数，在他们眼里，体育的位置是排在所有文化课后面的，是“没用的东西”，只要学习好，身体差一点没关系。 可他们忘了，体育的失位从来不是一代人的问题，是从小的教育里就把体育的位置给挤掉了，当孩子从小就被灌输“运动是浪费时间”的观念，当他们从小到大就没有体会过运动的快乐，等他们长大之后，自然不会把运动当成生活的必需品，这种代际的失位，比几个职业比赛拿不到冠军要严重得多，因为它丢的是整个民族的健康底子，是年轻人的精气神。 后来明明摔了那次之后，我姐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给他报了个篮球班，每周六去打两个小时，才两个月的时间，明明就瘦了15斤，上次月考成绩还进步了十名，我姐说以前孩子上课总犯困，现在运动完精力充沛，上课注意力都集中了，现在明明已经是班级的体育委员，上次跟我说以后想跟我一起打比赛，我看着他跑起来的样子，才觉得那个本来属于孩子的位置,终于找回来了一点。
补位从来不是喊口号，是你先站回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其实我这次回老家，除了看见空座位，也看见了不少变化，大强他们村把农资店旁边的一块空地整成了一个小半场，还拉了个微信群，约定每周三下午所有开店的商户都关门休息，大家凑一起打球，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报名了，大强虽然跳不起来了，但是练了一手准头，上周跟邻村打友谊赛，还进了三个三分，他老婆在场边给他录像，笑他“当年能飞，现在只能踮脚，准头倒是还在”。 我家楼下那个半块的小篮球场，现在每天晚上都满场，有刚下班的年轻人，有放了学的孩子，还有几个老大爷在旁边打太极，上次社区跟街道申请，明年要把旁边的旧仓库改成社区运动中心，有羽毛球场还有乒乓球桌，之前反对建球场的几个业主，现在也经常带着孙子去那遛弯，说“有个地方让孩子跑，确实比停几辆车强”。 我那个裂了皮的篮球，我媳妇找修鞋的师傅补好了，现在我每周五下班都跟同事去打一个小时球，小周也被我们拉来了，刚开始跑五分钟就喘，现在已经能打满一节了，他那些锁在柜子里的球鞋，终于也穿上了球场。 总有人问，中国体育什么时候能赶上欧美？什么时候男足能进世界杯？什么时候我们能有更多的世界级球星？其实答案从来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里，在每个普通人的脚下，在每个孩子的体育课上，在每个社区的运动场上，我们不需要人人都当运动员，不需要人人都拿冠军，只需要每个人都把体育放回自己生活里该有的位置：抽半小时跑跑步，投两个篮，学校少占两节体育课，社区多留两块运动场，家长别再把运动当成浪费时间的事。 临走的那天下午，我站在村BA的球场边，看见大强的儿子拿着那个掉了皮的篮球在那投篮，投了十几次才投进一个，高兴得蹦了半天，大强在旁边举着水杯喊“好球”，阳光落在他的背上，跟我十七岁那年看他绝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失位”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只要你愿意转身走回去，永远都在等你，毕竟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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