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在南方老巷弄的野球场待过,大概率第一次听到“脚球”俩字，会以为是篮球里的脚踢球违例，或是足球规则里的某个冷门术语，但对于我和巷口那块水泥球场上踢了十几年球的老伙计来说，“脚球”是刻在青春里的暗号，只要有人在巷口喊一声“下班踢脚球去啊”，哪怕手里的工作还没收尾，脚上的皮鞋还没换，浑身的汗毛孔都要先跟着发痒。
“脚球”不是规则名词，是老巷里传了三十年的野球暗号
我第一次听到“脚球”这个说法，是小学五年级跟着我爸去巷口球场玩的时候，那时候的球场还不是现在铺了假草的便民场地，就是一块磨得发白的水泥地，两端用半块红砖堆出两个球门，边线是守门的张叔用粉笔头画的，下一场雨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我抱着刚买的卡通皮球蹲在场边看，有人传歪了球滚到我脚边，我顺手就抱着递了过去，结果场上一群大叔哈哈大笑，领头的张叔朝我喊：“小娃子，我们这踢的是脚球！除了守门的，谁碰手谁算输哈！”
后来跟这群叔叔熟了我才知道,“脚球”这个叫法，在这片球场已经传了快三十年，上世纪90年代，这片巷子是国营机械厂的家属院，厂里的年轻工人下班没事干，凑钱买了个最便宜的橡皮足球，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就约定了一条死规矩：除了站在球门里的人，其他人但凡手碰到球就算犯规，所以干脆就叫“脚球”，意思是全靠脚说话，玩的就是个公平。 张叔是最早一批踢脚球的人，今年快60了，膝盖上的半月板动过两次手术，现在跑两步就疼，还是天天雷打不动守在球门前，他的足球鞋是穿了五年的老款回力，鞋尖磨破了三次，每次都是他老伴用补衣服的针给缝上的，我好几次说给他买双新的，他都摆手拒绝：“这鞋踢脚球才舒服，那些几千块的耐克阿迪，底子太厚，踩在水泥地上都没触感，踢不惯。” 去年夏天有个刚上大一的小伙子第一次来我们球场，踢到一半的时候球弹到他胳膊上，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继续跑，结果自己愣了两秒，主动举着手喊“犯规了犯规了，我的问题”，那场球结束之后张叔特意给人递了瓶冰可乐，拍着他的肩膀说：“现在还认脚球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以后常来。”那之后小伙子每周都来，放假回学校的时候还特意给张叔带了他们学校校队的护膝，说“您膝盖不好，戴着这个守门稳当点”。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脚球”哪里是个球的名字啊，它是这群普通人默认的契约，没有纸质的规则，没有吹哨的裁判，但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你只要站在这个场地上，就得认这个理，脚球脚球，脚碰的才算数，耍小聪明的人，没人愿意跟你玩。
踢了二十年脚球，我见过最牛的球星都在这块水泥场上
很多人对足球的印象,都是电视里穿着昂贵球衣、在专业绿茵场上奔跑的职业球员，觉得踢足球得有好装备、好场地，得从小接受专业训练才算入门，但踢了十几年脚球我敢说，我见过球技最好的人，全是这块水泥场上的“业余选手”。 老周是个外卖员，今年38岁，老家在安徽农村，来杭州打工快15年了，他每天中午12点半到2点之间都会来球场踢半小时球，球衣里面永远套着明黄色的外卖马甲，背上的双肩包除了充电宝和雨衣，永远塞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足球鞋，他颠球能连续颠2000个不落地，任意球踢10次能有8次打在红砖堆的球门缝隙里，去年我们组队去参加区里的业余足球联赛，老周连进了3个25米开外的远射，直接把对手——那支全是体校毕业生的年轻队伍踢懵了，赛后有人拉着他问是不是以前踢过职业队，老周挠着头笑：“啥职业队啊，我送外卖等餐的时候就在路边颠球玩，这么多年颠习惯了，脚法就准了。”那天比赛结束之后记者想采访他，他一看手机跳出来三个待配送的订单，拎着包就往外跑，边跑边喊：“不行不行，再不走要超时扣钱了！” 还有开水果店的阿明，今年32岁，左脚抽射准得离谱，踢五人制的比赛，他站在中场就能射门进球，他的水果摊就在球场旁边，每次踢到一半有人给他打电话说要拿货，他光着脚就往店里跑，送完货回来接着踢，连护腿板都不用戴，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足球，就踢矿泉水瓶，放学回家踢一路，踢了五六年，左脚就练出来了，去年阿明的儿子上小学，他把自己以前踢坏的三个足球缝成了一个小皮球，天天带着儿子在球场边练球，他说“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本事给儿子留，就教他踢脚球，以后长大了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踢一场球就都舒服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足球想得太过高大上了，总觉得它是属于有钱人的运动，是要投入几十万几百万才能出成绩的项目，但脚球告诉我的是，足球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给普通人玩的，中世纪的英国农民踢猪膀胱当球，用巷子当场地，跟我们现在用砖头堆球门、踢几十块钱的橡皮球有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为了那点跑起来风灌进球衣里的快乐，仅此而已，你穿10000块的限量款球鞋能踢，穿10块钱的解放鞋也能踢，你有专业的绿茵场能踢，有块平整的水泥地也能踢，足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装备和场地，是你愿意伸脚碰它的那股劲儿。
脚球里的规矩，比职业联赛的红黄牌还管用
经常看职业足球比赛的人总会吐槽,现在的球场上假摔、围裁判、骂队友的情况太多了，好好的比赛被搞得乌烟瘴气，但我踢了这么多年脚球，从来没见过这些情况，因为脚球的规矩，比国际足联的规则本还好使。 脚球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永远不骂队友，谁踢飞了必进球，大家只会喊“没事！再来！”，谁传球失误了，也只会有人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的我的，我没跑到位”，前年有个新来的小伙子，以前在学校校队踢，习惯了喊队友，那场球我们队的一个大哥踢飞了个单刀，小伙子张嘴就骂“你会不会踢球啊，这么好的机会都浪费”，结果那场球之后，再也没人愿意跟他一队，后来还是张叔找他聊天，说“小伙子，我们来踢脚球，不是为了拿冠军拿奖金的，是为了下班了出一身汗舒服，你要是为了赢球搞得大家都不痛快，那还不如在家躺着吹空调呢”，后来小伙子慢慢改了脾气，现在每次有人踢飞球，他都是第一个喊“没事”的人。 脚球的第二条规矩，是永远主动对自己的动作负责，你铲球刮到了人，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第一句必须是“对不起没事吧”，严重的话主动带人家去买药，要是你踢到了人还装作没看见，下次没人愿意跟你玩，去年有个小伙子拼抢的时候把张叔刮倒了，张叔膝盖破了个大口子，爬起来第一句是“没事没事，小伙子拼劲挺好”，结果小伙子转头就跑出去买了碘伏和创可贴，之后每次来球场都给张叔带一瓶温的矿泉水，知道他有糖尿病不能喝冰的，一直送到现在。 脚球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带了水都要分着喝，谁带了球大家一起踢，哪怕你是第一次来的陌生人，只要你说一句“加我一个呗”，大家都会给你腾位置，我们球场边永远放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有大家凑钱买的创可贴、云南白药、矿泉水，谁用了自己拿，缺了东西群里说一声，下次肯定有人带来补上。 我有时候看职业联赛里球员为了一个点球吵十几分钟，为了一个犯规围裁判，就觉得特别没意思，足球本来不就是个玩的东西吗？你为了赢球连脸都不要了，那赢了又有什么意思？脚球场上没有红黄牌，没有VAR回放，但是大家都守规矩，因为我们都知道，来这里的人目的都一样，就是为了开心，为了那点纯粹的热爱，要是为了赢球坏了这份热爱，那才是本末倒置。
脚球没踢进世界杯，却踢进了一代普通人的生活里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们在球场边挂了个投影，一群人边踢边看，踢累了就蹲在路边喝啤酒吃烤串，那天阿根廷夺冠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张叔喝了两口啤酒，红着眼睛说“我们这群人踢了一辈子脚球，也没踢出过这个巷口，但是爽啊，这辈子能有足球陪着，就够了”。 其实我们这群踢脚球的人，有谁没做过职业球员的梦呢？张叔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前锋，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结果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错过了选拔；老周小时候想去足球学校，但是家里凑不出学费，只能出来打工；我初中的时候想进校队，我妈说踢足球耽误学习，把我的足球扔了，我捡回来藏在床底下，放学了偷偷出来踢，我们这群人，都没有走上职业足球的道路，都成了最普通的打工人，要上班要养家要还房贷，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足球，只要有空就来踢两脚，哪怕只能踢十分钟，都觉得浑身舒服。 去年我们球场旁边搬来一户人家，家里有个7岁的小男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住，天天蹲在球场边看我们踢球，眼睛直勾勾的，但是不敢过来，张叔看着心疼，我们一群人凑钱给小孩买了个足球，还有一身小球衣，现在小孩每天放学就来球场，跟着我们踢，上次他们学校足球赛，他拿了最佳射手，拿着奖状专门跑到球场给我们看，奶声奶气地说“叔叔爷爷们，我以后也要踢脚球，踢进国家队！”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很多人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不对，中国足球的根从来都不是那些拿着高薪踢假球的职业球员，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啊：是下班了换个球衣就往球场跑的打工人，是放学了背着书包踢两脚矿泉水瓶的学生，是退休了还在场上挪步守门的老头，是每个巷弄里踢脚球的普通人，我们对足球的热爱，从来都不掺杂任何利益，就是纯粹的喜欢，这份热爱，才是中国足球最珍贵的东西。 昨天我下班又去了巷口的球场，张叔戴着护膝守在球门里，老周送完餐揣着半个汉堡就跑来了，阿明的儿子背着书包刚放学，放下书包就冲进球场抢球，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叶飘下来，落在那个磨得掉皮的足球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脚球啊！别拿手碰！”，全场都笑了。 你看，这就是脚球，它从来没有登上过什么正式的赛场，也没有踢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是它藏在每个普通人的青春里，藏在老巷的风里，藏在我们跑起来的时候，灌进球衣里的那股爽劲里，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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