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杭州径山铁人三项赛的终点线旁,我蹲在路边啃着化了一半的能量胶,正被38度的太阳晒得头昏脑涨时,突然听到终点裁判区爆发出一阵惊呼,我抬头望过去,一个晒得黢黑、身上骑行服还补着两块不同颜色补丁的小伙子,正攥着拳头冲过终点线,计时器上的数字停在2小时37分12秒——标铁年龄组第三的成绩,他扶着膝盖大口喘了半分钟气,然后突然直起腰,对着台下用力挥了挥手里攥着的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眼泪混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掉。
那是我第一次见陈军,后来和他坐在终点的树荫下聊天时,他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就在4个月前,我还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觉得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倒在出租屋的那个雨天,他以为这辈子就爬不起来了
陈军的前半辈子,说起来全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剧情,他2019年在老家江西赣州开了家社区水果店,本来生意刚好有起色,疫情一来连续3个月没法开门,房租加上囤的货烂在仓库里,前后亏了18万,老婆留了张字条走的,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5岁的女儿扔给了他和乡下的爸妈。
2022年开春他揣着仅有的800块钱来杭州跑外卖,最拼的时候一天跑18个小时,早上5点出门,晚上11点才回1200块钱租的隔板间,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赚钱还债”4个字,吃饭就啃5块钱3个的包子,喝的是站点免费提供的凉白开,连给女儿打视频都要掐着点,怕打久了浪费流量费。
转折点是去年3月的那场连阴雨,他淋了3天雨跑单,第四天早上起来烧到39.8度,想爬起来拿手机叫救护车,刚站起就眼前一黑摔在了地上,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快20分钟才缓过来,手机里不断弹出“订单超时罚款15元”“客户投诉扣50元”的通知,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刚好弹出女儿前一天发的语音:“爸爸,我这次考了双百分,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买新书包呀?”
他说那时候眼泪根本忍不住,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流,盯着出租屋的天花板想:我才32岁,怎么就活成这个样子了?甚至还爬到窗台上往下看,17楼的风刮得脸疼,他盯着楼下的树看了快10分钟,刚好看到楼下有个夜跑团经过,一群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运动服,满头大汗却笑着闹着,喊着“加油还有最后1公里”。
那瞬间他突然就缩回了脚:“人家跑10公里都能撑下来,我欠了十几万的债,难道就撑不过去了?要不我也试试跑两步?”
每一步踩过的送餐路,都是他偷偷攒下的训练里程
刚开始练跑步的时候,他跑1公里就喘得直咳,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一样疼,他舍不得买跑鞋,穿的是之前客人落他餐箱里的旧运动鞋,42码的鞋他41码的脚,垫了两双厚鞋垫刚好能穿,后来他摸索出了“跑单训练两不耽误”的办法:3公里以内的订单他不骑电动车,跑着送,等单的时候就蹲在路边做深蹲,电动车筐里常年放着两个2公斤的哑铃,等餐的间隙就能举20组。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客户不理解的?他挠挠头笑,说有啊,刚开始跑着送单的时候,好几次晚了两三分钟,客户上来就骂“你是不是骑着蜗牛送的餐”,他也不解释,就一个劲道歉,有次冬天零下3度,下着雪,他跑着送一杯热奶茶,到地方的时候晚了2分钟,客户刚要发火,抬头看到他帽子上结的冰碴,手里的奶茶还捂在棉袄怀里,连头发上的雪都没化,突然就没脾气了,不仅没给差评,还转了5块钱小费给他,说“大哥注意身体,别冻着”,他说那5块钱他揣在棉袄口袋里揣了一个星期,舍不得花,“长这么大,除了我妈,第一次有陌生人跟我说注意身体”。
后来周边常点外卖的人都认识他了,知道这个跑着送餐的外卖员在练跑步,有人会特意备注“送慢了没关系,注意安全”,还有人点了运动饮料,收货的时候直接塞给他一瓶,为了练爬坡,他专门抢西湖龙井村一带的订单,别人嫌那边坡陡路绕不愿意送,他抢得比谁都快,一趟坡爬下来,腿酸得连电动车脚蹬都踩不动,他却笑得特别开心:“这相当于免费训练了,还能赚配送费,划算。”
他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4点起床,绕着钱塘江跑5公里,6点半回家冲个凉水澡,7点准时上线跑单,跑到晚上11点下线,去家旁边的小区游泳馆游1小时——游泳馆老板知道他的事,特意给他免了门票,说“你要是能练出成绩,就是给我们游泳馆打广告了”,游完回家再做半小时核心训练,1点之前睡觉,一天只睡3个多小时。
就这么练了3个月,他第一次去参加千岛湖半程马拉松,报名费还是跑团的朋友凑的,那场比赛他跑了1小时29分,男子组第12名,冲线的时候他拿着完赛奖牌哭了半天才缓过来:“我活了32年,第一次拿奖,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没用的人。”
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真的“起来”了
半马拿了成绩之后,他萌生了练铁三的念头,可铁三需要骑行服、公路车、公开水域的游泳装备,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奢侈品,他攒了2个月的钱,从闲鱼上淘了辆二手的公路车,1200块,刹车有点不灵,他自己动手修了3次;头盔是跑团的一个老大哥送的,旧是旧了点,但是保护性能没问题;泳衣是9块9包邮的那种,泳镜用了半年磨花了,他就挤点牙膏擦一擦接着用。
他练骑行的时候,都是趁着晚上送完单之后,沿着钱塘江绿道骑40公里,有时候骑到半路车坏了,他就推着车走回来,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洗把脸接着跑单,有次练车的时候摔了,胳膊上蹭掉一大块皮,他怕耽误跑单,就用外卖打包袋撕成条缠了缠,疼了3天,直到伤口发炎流脓才去社区医院拿了点消炎药,花了27块钱,他心疼了好久。
径山铁三是他第一次参加标准距离铁三比赛,1.5公里公开水域游泳、40公里骑行、10公里路跑,游泳项目他比别人慢了近2分钟,骑行段他咬着牙超了17个人,路跑最后1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他就一瘸一拐地蹦着往前跑,路边的观众都在给他喊加油,到终点冲线的时候,裁判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上周还点过你的单,你送的那份黄焖鸡米饭,送过来还热着呢。”
站在领奖台上接过铜牌的时候,他把女儿的照片举得高高的,对着镜头说:“爸爸没给你丢脸,爸爸很快就接你过来上学。”台下掌声雷动,好多观众都红了眼,后来我问他,别人总说“他起来了”,你觉得你现在算“起来”了吗?
他摸了摸手里的奖牌,笑得特别踏实:“以前我觉得起来了,就是赚大钱,把债还清,让我女儿爸妈过上好日子,现在我觉得,起来了就是你哪怕被生活捶到泥里,你还能靠自己的腿站起来,还能往前跑,就够了。”
别再说普通人没有体育的资格,我们都有“起来”的权利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6年了,见过太多所谓的“精英体育爱好者”:穿着几万块的定制骑行服,骑着几十万的顶级公路车,参加比赛住五星级酒店,完赛了还要晒朋友圈说“铁三是有钱人的运动,没十万块预算别入门”,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讽刺,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少数人用来彰显身份的标签,普通人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可陈军的出现,狠狠打了这些人的脸,他整个铁三的装备加起来不到2000块,训练的时间全是从跑单的间隙挤出来的,他的成绩不是用钱堆出来的,是用跑过的每一步送餐路、每一个舍不得睡觉的凌晨、每一口凉掉的包子攒出来的,这样的成绩,比那些用钱堆出来的奖杯,要重一万倍。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普通人:凌晨4点扫完大街的保洁阿姨,在公园的单杠上做大回环,动作比好多健身教练都标准;开了10年网约车的王哥,每天收车之后都要去野球场踢2小时球,踢了20年,现在还是社区足球队的主力前锋;还有患了小儿麻痹症的95后小伙子,坐着轮椅跑马拉松,3年跑了17场比赛,用手转轮椅转得手上全是老茧。
总有人说“体育是富人的游戏”,可从来没人规定,跑步一定要穿几千块的跑鞋,健身一定要办几万块的年卡,参加比赛一定要有顶级的装备,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消费,是不服输的那口气,是你哪怕被生活打倒100次,也要第101次站起来的勇气。
“他起来了”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那些天生就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的,是说给每一个被生活捶过的普通人听的:你可能欠了债,可能失了业,可能生了病,可能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只要你愿意抬起脚跨出第一步,你就已经“起来”了。
上个月我在钱塘江绿道跑步的时候又碰到了陈军,他现在债已经还了一半,女儿9月份就要来杭州上学了,他带着女儿在绿道上跑步,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跑两步就停下来喊“爸爸加油”,他跟在后面跑,穿的还是那件补了补丁的骑行服,可阳光落在他身上,亮得晃眼。
他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挥了挥手,风把他的声音传过来:“下个月我去参加合肥铁三,争取拿个冠军回来!”我笑着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越跑越远,突然就明白了我们为什么爱体育:不是因为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因为它给了每一个普通人,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他起来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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