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广州天河公园旁的一个草根青训营找朋友,38度的天晒得塑胶场都冒着热气,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红色训练服、戴破草帽的老头,正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球员系护腿板,系完还伸手蹭了蹭小孩脸上的汗,拍着屁股说:“待会过人别总想着炫踩单车,先把球控稳了再跑。”我朋友捅了捅我胳膊:“喏,那就是周穗安。”
我当时愣了好半天,我小时候守着电视看甲A的年代,周穗安还是镜头里西装笔挺的“广州少帅”,35岁就执掌广州太阳神教鞭,是当时甲A最年轻的主教练之一,怎么现在晒得比常年在田里干活的老农还黑?那天我们在场边聊了两个多小时,矿泉水喝了三瓶,我才真正读懂这个在中国足球圈浮沉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他没说什么宏大的口号,没抱怨过行业的乱象,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小孩的基础要打牢”“足球哪有什么捷径可走”。
甲A时代的“广州少帅”:他的足球字典里从来没有“混”字
1996年周穗安接掌广州太阳神的时候,正是南派足球最艰难的日子:俱乐部资金紧张,欠薪是常有的事,主力球员走了大半,剩下的不是刚冒头的年轻小孩,就是伤病缠身的老队员,当时外界都觉得他是接了个烂摊子,等着看他的笑话,没想到他上任第一场就带队客场逼平了当时如日中天、已经连续十几个主场不败的大连万达。 赛后的更衣室里,周穗安没喊什么庆祝的口号,只是给每个球员递了瓶功能饮料:“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在愁工资的事,但是我们广州人踢足球,从来不是为了那点奖金踢的,我们踢的是南派足球的脸面,靠脑子踢,靠拼劲踢,穷也不能丢了骨气。”后来有老球员回忆,那段时间俱乐部实在发不出赢球奖金,周穗安直接把自己准备给儿子交留学学费的20万存折拍在了战术板上:“这场赢山东的奖金我先垫,你们要是觉得对得起我,对得起广州的球迷,就拼下来。”那场比赛广州太阳神3:1拿下山东鲁能,赛后全队没人肯要他的钱,队长彭伟国把存折塞回他包里:“周指导,这场球我们是为广州踢的,不是为你的钱踢的。”
我之前查过老资料,周穗安是国内最早一批主动接触欧洲现代足球战术的本土教练,90年代互联网还不发达,他自己掏腰包托去欧洲出差的朋友买英超、意甲的比赛录像带,熬夜翻字典翻译战术笔记,打印出来给每个球员发一份,他带的广州太阳神,是当时甲A里少有的坚持地面传控、哪怕对阵强队也不肯大脚开球赌运气的队伍,当时有媒体说他“穷还讲究”,他只回了一句:“现在将就踢,以后球员的踢球习惯就改不过来了,南派足球的根不能丢。”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说老派本土教练都是“土法炼钢”,其实是对周穗安这批人的误解,他们那代人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学习条件,也没有动辄几百万的年薪,但是对足球的敬畏心比现在很多拿着高薪、场上场下混日子的教练强一万倍,周穗安的足球字典里从来没有“混”这个字,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辗转半生的“流浪教练”:最苦的时候他也没说过要离开足球
甲A后期广州足球陷入低谷,周穗安也开始了自己“流浪教练”的生涯:他带过中甲的南京有有,当过浙江绿城的主教练、青年队教练,后来还考了亚足联的讲师证,跑遍全国给基层青训教练上课。 2012年他在浙江绿城带U15梯队的时候,队里有个从贵州来的小球员,父母都是打工的,交不起每年两万的伙食费,眼看就要被劝退学,周穗安知道之后什么也没说,默默给这个小孩交了两年的伙食费,直到小孩后来进了绿城一线队,去问财务当年是谁帮他交的钱,才知道是周穗安,后来那个球员给周穗安发感谢短信,他只回了一句:“好好踢球,以后有能力了也帮一把像你一样的小孩就行。” 前几年他去新疆给当地的基层青训教练上课,零下20度的天,别人都劝他在会议室里讲理论就行,他偏要跑到室外的雪地里做示范,一个停球动作反复教十几遍,冻得手都肿成了胡萝卜,他还笑着说:“足球是在场上踢的,不是在会议室里讲出来的,我不做示范,你们不知道动作错在哪,回去教小孩就教歪了。”那次课上了7天,最后一天他发烧到39度,还是硬撑着把所有内容讲完,才去医院挂水。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足球圈的人,稍微有点成绩就飘上天,赚不到快钱就转身离开,要么就是张嘴闭嘴都是资本、流量、上市,很少有人真的沉下心做实事,周穗安辗转了大半辈子,最苦的时候俱乐部欠他半年工资,他也没说过一句要离开足球的话,他跟我说“我这辈子除了踢球教球,别的也不会,既然只会这个,就把这个事做好”,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但是比那些喊着“振兴中国足球”的口号赚快钱的人,真诚一万倍。
扎根青训的“铺路石”: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广州仔踢世界杯”
现在周穗安已经62岁了,每天早上8点准时出现在青训营的场地上,带U10的小孩练基础动作,一个脚内侧传球的动作,他能反反复复教几十遍,碰到协调性差的小孩,他也从来不骂,蹲下来慢慢给人掰脚型。 去年有个中超俱乐部找他当技术总监,开了年薪120万的价码,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现在带的这批小孩刚到练基础的关键期,我走了他们就断档了,钱什么时候都能赚,小孩的成长等不了。”他随身带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小孩的情况:“7号左脚天赋好,但是胆子小,要多鼓励他射门”“12号最近感冒,训练量减三分之一”“3号家长最近忙没人送,我下班顺路捎他回去”,比很多小孩的爸妈记的都详细。 他带的队有个规矩:只要学习成绩不及格,就不准来训练,很多家长不理解,说我们是来学踢球的,又不是来上学的,他每次都耐心跟家长解释:“能踢上职业队的小孩一千个里都出不了一个,你要是把文化课丢了,球踢不出来这辈子就毁了,我不能耽误小孩的路。”还有人劝他,现在青训营都要成绩,你让小孩踢传控,短时间内赢不了球,家长就把小孩转走了,他说“现在赢球有什么用?小时候靠身体靠大脚赢球,长大之后技术定型了,根本踢不了高水平的比赛,我宁肯现在输球,也要给他们养个好习惯”。 那天我们临走的时候,他指着场上跑的一个穿7号球衣的小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看那个小孩,脚法特别像年轻时候的彭伟国,再过10年,说不定就能进国家队,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就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带出来的广州仔,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骂中国足球没希望,说从上到下都烂透了,但是每次想到周穗安蹲在地上给小孩系护腿板的样子,想到他冻肿的手,想到他那个记满小孩情况的小本子,我就觉得中国足球其实还有希望,我们总在找什么中国足球的救世主,其实哪有什么救世主啊,中国足球的希望,就是靠周穗安这样的“慢行者”,一个个蹲下来给小孩系护腿板,一次次在太阳底下喊一下午动作,一届届把基础技术和足球精神传下去,慢慢熬出来的。 那些愿意走远路、愿意做铺路石的人,从来都不该被遗忘,中国足球只要多几个周穗安,就总有好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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