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杨毅电台,我是杨毅,今天开场先跟大家聊个我上周遇到的真事,就在我家小区楼下,开了快15年的那个烟酒店,老板张哥,辽宁沈阳人,今年46,来北京打拼快25年了,平时啥都好,说话乐呵呵的,熟客去买烟经常给你抹个五毛一块的,唯独遇上辽篮的比赛,整个人就跟变了个样似的。
上周辽粤半决赛G3打完的那个晚上,我下楼买夜宵,老远就听见他店里“哐当”一声,进去一看,地上躺了个扁了的啤酒罐,张哥脸涨得通红,指着电视里裁判回放的画面骂,旁边他上初中的儿子翻着白眼说:“爸你至于吗,不就是输场球,明天不还有下一场吗?”张哥瞪了他儿子一眼,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懂个屁,我这半个月就盼着这场球下酒呢,平白无故给我添堵。”
那天我站在他店里跟他聊了十分钟,他说自己来北京这么多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去新发地进货,晚上11点多才关门,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回沈阳待7天,剩下的时间全耗在这个10平米的小店里,唯一的消遣就是看辽篮的球,辽篮的比赛日他会提前把店里的小电视调到体育台,熟客都知道,那天去买东西他还能给你递个瓜子,要是赢了球,你买20块钱的烟他能给你送个打火机。“你说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大追求,孩子听话,买卖能做下去,老家爸妈身体好,再就盼着辽篮赢球,这要求过分吗?”张哥说着拧开另一罐啤酒,咕咚咚灌了大半罐。
那天我回家的路上就一直在想,我们这些看了二三十年球的人,到底在较什么劲?是真的在乎那一场球的胜负,还是在乎别的什么?
你骂的不是裁判,是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那点念想
可能有人会说,杨毅你这就是矫情,不就是个体育比赛吗,至于吗?哎,你还别不信,真至于。
我有个发小,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今年38,996是常态,去年一整年他的KPI排部门倒数,领导找他谈了三次话,房贷每个月要还一万五,他家老二去年刚上幼儿园,每个月学费八千,他说去年最惨的时候,每天下班坐在车里要抽三根烟才敢上楼,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每天摸鱼刷10分钟梅西的剪辑,盼着世界杯阿根廷能夺冠。
决赛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偷偷用电脑看直播,梅西捧杯的那一刻,他躲在公司楼梯间哭了半小时,后来他跟我说:“哥你知道吗,那半年我感觉我都快撑不下去了,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学费,工作上到处是坑,我就指着梅西夺冠这点盼头活着,他真赢了的那一刻,我感觉我这半年的苦都值了。”
你看,我们这些普通球迷看球,真的不是看什么战术素养,也不是看什么历史地位,更不是跟谁赌了多少钱,我们看的是自己攒了半个月、甚至半年的那点念想,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不用跟任何人交代的快乐空间,你上班受了委屈不能跟老板骂,跟家里人吵架不能随便摔东西,但是看球的时候你可以骂裁判,可以骂球员发挥不好,不用装,不用端着,这是我们成年人少有的可以肆无忌惮发泄情绪的时刻。
我解说了快20年的球,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2018年辽篮第一次拿总冠军的时候,我在现场,看台上好多头发都白了的老球迷,举着“我们等了23年”的牌子,哭的跟个孩子似的;去年四川队客场赢了新疆队,现场十几个从成都赶过去的球迷,在看台唱了20分钟的《歌唱祖国》,嗓子都哑了;还有今年CBA全明星周末,我在球员通道碰到一个从贵州过来的球迷,坐了2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就为了跟易建联合个影,他说他上小学的时候看易建联打奥运会,现在他都30了,易建联要退役了,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所以别再说球迷“输不起”了,我们输得起一场球,但是我们输不起自己攒了那么久的那点期待,就像你小时候盼了半年的压岁钱,拿到手发现是假的,你能不生气吗?你提前半个月定了餐厅跟爱人过纪念日,到了地方发现餐厅关门了,你能不闹心吗?球就是我们成年人的压岁钱,是我们的纪念日,你把它搅黄了,换谁都得急。
为啥现在我们总说“篮球变了”,其实是我们老了?
最近这两年我在评论区经常能看到留言,说“现在的篮球真没法看了,跟我们小时候看的完全不一样”,还有人说“现在的球员一点拼劲都没有,拿顶薪场上散步,搁以前我们打球的时候,摔得胳膊流血都接着打”。
我特别理解这种感受,我年轻的时候看CBA,看姚明、王治郅、巴特尔三大中锋互怼,看八一队拿冠军,那时候的球确实硬,球员上场是真拼,防守的时候拉衣服拽胳膊都是常事,一场球打完个个身上都是伤,现在的球确实不一样了,三分投的多了,对抗少了,球员更讲究保护自己了,甚至连解说的风格都变了,我年轻的时候解说还敢直接骂裁判,现在说话都得掂量掂量,怕被球迷网暴。
上个月我去首钢主场看球,旁边坐了个00后的小孩,穿的曾凡博的球衣,脸上贴了首钢的贴纸,我跟他聊天,他说他第一次看CBA是2020年复赛的时候,那时候他上高中,在家上网课,偷偷看球,就喜欢曾凡博的扣篮,我问他知道巴特尔吗?他说知道,抖音刷到过,以前的老球员,挺壮的,据说以前能跟奥尼尔对位。
那天我就突然想明白一个事:不是篮球变了,是我们老了,我们把自己的青春附加在篮球上了,我们觉得以前的球好看,不是因为以前的球真的比现在水平高多少,是因为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只有篮球和哥们,放学了抱着破篮球去操场,打到天黑看不清球才回家,喝一块钱一瓶的汽水,输了球就跟哥们去吃路边摊,发誓下次赢回来,那时候的篮球是我们的全部。
现在我们有工作了,有家庭了,有压力了,看球的时候总忍不住对比以前的自己:以前我能打一下午球不觉得累,现在爬个三楼都喘;以前我跟哥们为了一个球谁出界能吵半小时,现在跟同事吵架都懒得还嘴,我们说篮球变了,其实是怀念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打球什么都不用想的自己。
我前阵子跟王猛一块吃饭,他还说呢,现在看球的球迷,一半是骂裁判的,一半是骂我们这些解说的,说我们偏这个偏那个,我跟他说,咱们都干了20年解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球迷骂我们,不是真的恨我们,是他们把对篮球的那点期待,也放在我们身上了,希望我们能说出他们心里的话,我们没说,他们就生气,这太正常了。
别把篮球抬得太高,也别把它踩得太低
现在网上有两种特别极端的声音,一种是把篮球抬得特别高,说篮球是信仰,输了球就是天塌了,甚至跑到球员家门口堵人,骂人家父母,人肉人家的隐私;另一种是把篮球踩得特别低,说“打个球而已,挣那么多钱还打不好,凭什么?”“打篮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去年有个CBA的年轻球员给我发私信,说他常规赛发挥不好,被球迷网暴,有人扒出来他爸妈的抖音账号,跑到评论区骂他爸妈没教好孩子,说他是废物,他那段时间都不敢看手机,训练的时候都走神,总觉得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起早贪黑供他打球,他冬天训练脚冻得流脓都不敢跟爸妈说,就怕爸妈不让他打了,那场发挥不好是因为他发烧38度5,教练问他能不能上,他说能,结果上去打了20分钟,只拿了2分。
我看完他的私信特别难受,我们总说球员拿高薪就该承受骂声,但是高薪背后的付出,我们很多人是看不到的,CBA那么多打球的小孩,最后能打上一队的只有几十个人,能拿顶薪的更是只有十几个,剩下的人可能打了一辈子球,最后连名字都没人记住。
还有一种声音我也不赞同,就是觉得篮球是没用的东西,耽误学习,耽误工作,我有个朋友是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他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打球,要么就是想让孩子走职业,将来挣大钱,打了两个月发现孩子没天赋,立刻就不让来了;要么就是觉得打球就是锻炼身体,打两次就嫌耽误写作业,再也不来了。
我总跟身边的家长说,别管孩子有没有天赋,让他去打打球,哪怕将来打不了职业,也能让他知道什么叫团队,什么叫输赢,什么叫拼尽全力,你小时候打球输了,哥们拍拍你肩膀说“下次赢回来”,那种劲儿,是你后来上班受了委屈,喝多少鸡汤都找不回来的,篮球教给你的东西,比课本上的多得多。
我上个月去外地出差,去一个县城的中学,看到操场上十几个小孩,穿着破球鞋,在水泥地上打球,有个小孩三分特别准,我跟他聊天,他说他每天放学都打两个小时球,想将来进CBA,想进国家队,打奥运会,我当时就特别感慨,很多人说中国篮球完了,没救了,我就想问,怎么就完了?只要还有这样的小孩愿意打球,还有人愿意为了一场球较劲,中国篮球就完不了。
最后想跟大家说几句
前天我下楼买烟,又碰到张哥了,他正在店里看辽篮下一场的赛前训练,乐呵呵的,我问他还生气呢?他挠挠头笑了,说“生啥气啊,下一场赢回来就完了,多大点事。”他说那天晚上骂完裁判,转头就给儿子买了个辽篮的新书包,跟儿子说“下次带你去沈阳现场看球”。
你看,这就是我们普通球迷的样子,会为了一场球生气,会为了一个判罚骂街,但是转头还是会接着看,接着支持,因为篮球早就不是个球了,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跟过去的自己连接的那根线,是我们平淡生活里的那点光。
我干了20年体育媒体,见过巅峰,也见过低谷,赢过也输过,我从来没觉得篮球是什么了不得的信仰,也从来没觉得它是没用的玩意儿,它就是个游戏,但是它给过我们的快乐,给过我们的感动,给过我们的不服输的劲儿,都是真的。
以后看球的时候,该骂骂,该笑笑,骂完了该接着支持还是接着支持,毕竟日子还要过,球还要打,我们普通人的快乐,不就是这么点事儿吗?
好了,今天的杨毅电台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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