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常营片区的一个社区球馆探店,刚进门就撞见了高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左脸颊上的浅疤在暖光灯下格外明显,正蹲在地上给个挂着鼻涕的七岁小球员系鞋带,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磨得漆都掉了大半,旁边的家长凑过来跟我搭话:“高教练在我们这片可有名了,多少人跨半个城来送孩子学球。”
我对高辰的印象还停留在7年前的CBA新闻边角料:19岁升上宏远一队的天才后卫,和胡明轩同批出道的青年联赛得分榜第三名,只打了两个赛季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职业赛场,没人想到,这个曾经离全国冠军领奖台只有一步之遥的年轻人,如今会成了社区里被几十个小孩围着喊“高叔叔”的“孩子王”。
被CBA淘汰那天,我把球衣锁进了衣柜最底层
高辰是辽宁营口人,从小就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他爸特意杀了家里养了三年的老母猪请客,逢人就说“我家小子以后要打CBA,要上电视拿冠军”。
他的前半段人生确实走得顺风顺水:16岁被宏远青年队选中,背着个编织袋就从东北去了东莞,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体能,晚上加练投篮到10点,投满300个才能回宿舍休息,18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他场均能拿22分,半决赛最后3秒投进绝杀的时候,场边的尤纳斯都给他鼓了掌,19岁升上一队那天,他给爸妈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把球衣拍了几十张照片发回老家,说“你们等着,我明年就打首发”。
可职业体育的残酷,从来不给年轻人留面子,升上一队的第一个赛季,他总共只出场了12次,场均上场4分钟,拿1.2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替补席最末端,举着毛巾给老队员递水,21岁那年的热身赛,他快攻上篮的时候被对手绊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十字韧带撕裂,整整养了半年,复出之后他明显感觉自己跳不起来了,以前轻轻松松就能扣的篮,现在连摸筐都费劲,22岁那年俱乐部官宣不续约的那天,他把自己的一队球衣叠得整整齐齐,锁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买了张30小时的绿皮站票回了东北。
“那段时间我连楼都不敢下,”高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给我递了瓶水,“小区里的邻居见了就问‘咋没打球回来了?是不是没出息被淘汰了?’我妈每天把酸菜白肉端到我房间,我就闷头吃,吃完就躺床上发呆,连篮球碰都不想碰,觉得自己的人生全完了。”
他在家整整躺了三个月,直到在北京开篮球培训班的发小给他打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让他过来帮忙代两节课,管吃管住还报销路费,他本来不想去,可实在拗不过发小的软磨硬泡,收拾了个背包就来了北京,他本来只打算待一个礼拜就走,没想到这一留,就是7年。
一次偶然的代课,我找到了比拿冠军更爽的事
第一次代课的场景,高辰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周末,露天球场的风特别大,有个叫壮壮的8岁小胖子,连拍球都拍不利索,别人跑圈的时候他蹲在角落哭,说自己太胖了跑不动,同学都笑话他,不想学篮球了。
高辰没像别的教练一样催他起来训练,就蹲在他旁边陪他,从最基础的拍球开始教,每次拍够10个就给他贴个小贴纸,拍够20个就给他买一根冰棍,那天下课的时候,壮壮已经能连续拍32个球了,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说“教练你明天还来好不好,我想跟你学打球”,那个瞬间高辰突然鼻子发酸,以前在职业队赢球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欢呼,可那种欢呼是给成绩的,是给赢了比赛的队伍的,但是壮壮眼里的光,是纯粹的、只给他一个人的,是那种“你帮我做到了我以为我做不到的事”的信任。
他当时就决定,不走了,留在北京做社区青少年篮球培训。
刚开始的时候难啊,没有生源,他就印了几百张传单,在中关村三小门口站了两个礼拜,冬天零下六七度,他穿两件羽绒服还是冻得脚发麻,发了半个月才招到8个学生,第一节课就在小区的露天球场,物业过来赶人,他给人递烟说好话,说就上一个半小时,绝对不吵着居民休息,物业才松了口,那时候收费便宜,80块钱两小时,他还给每个孩子送一瓶脉动,第一个月算下来,还亏了2000多块。
我问他后悔过吗?他摇了摇头,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朵朵,朵朵先天性协调能力差,医生说要多做肢体训练,妈妈找了好几个篮球培训班都不收,怕孩子摔了担责任,高辰二话没说就收了,还专门给她做了单独的训练计划,每周额外加两次免费的一对一,从最基础的站姿、抬手开始练,练了半年,朵朵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拿了拍球比赛的第二名,她妈妈特意给高辰送了一筐自己家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我当时拿着那筐饺子,手都在抖,比我以前拿青年联赛奖牌的时候还沉。”高辰说。
现在他的培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固定学员了,7年里教过的孩子快2000个,有三个孩子被选进了专业青年队,可他最高兴的从来不是这个:“上个月有个姑娘给我发消息,说她上高中了,当了学校篮球社的社长,还找了个同样喜欢打球的男朋友,你说这事是不是比进职业队还让人开心?”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加分工具”,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做了7年基层教练,高辰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家长,去年有个家长找过来,一进门就问“我家孩子五年级,要走篮球特长生,能不能半年之内让他过二级运动员?多少钱我都出”,高辰当时直接就给拒了,他说:“体育哪有什么捷径啊?你家孩子现在连运球都顺拐,半年就能拿二级,那对那些每天练四五个小时、练了三四年的孩子公平吗?”
在高辰看来,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体育就是玩,耽误学习,孩子成绩稍微有点下滑就立刻停了训练课;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升学的敲门砖,根本不关心孩子喜不喜欢打球,只关心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分、能不能帮着上重点学校。
“我经常跟家长说,你送孩子来学球,别先问我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先看看孩子开不开心,看看孩子是不是比以前更敢说话了,是不是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了,这些东西比加分重要一万倍。”高辰给我讲了个例子,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以前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告诉老师,来他这练了一年篮球,去年在学校碰到高年级的学生抢低年级同学的文具,浩浩直接站出来挡在小同学前面,跟那个高年级的学生说“你再欺负人我就告诉老师了”,浩浩妈妈后来跟高辰说,以前孩子连上课举手发言都不敢,现在居然敢站出来帮别人出头了,这是她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变化。
高辰的培训班有三条死规矩,谁来都不能破:第一,不许家长在场边指挥孩子打球,你要是觉得你比教练懂,你就自己带回家教;第二,每次比赛打完,不管输赢,先跟对手握手,再跟教练握手,最后给场边的家长鞠躬,赢了不许嘲笑输的人,输了不许哭鼻子,要敢担责任;第三,考试考差了没关系,但是要是撒谎、欺负人,直接停训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再来。
“好多人说我这规矩多,我就说,我这教的不是篮球,是做人。”高辰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是你有个好身体,有敢拼的勇气,有输得起的心态,有团队协作的意识,这些东西是跟着人一辈子的,比考100分有用多了。”去年有个孩子打比赛,最后一秒上篮没进,球队输了1分,下场的时候蹲在地上哭,高辰没哄他,就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问他:“你觉得你今天打得好不好?”孩子说:“我最后那个球没进,是我的错。”高辰说:“你最后敢站出来接这个球,敢出手,就已经赢了,输球没什么丢人的,不敢打才丢人的。”今年再打比赛,还是最后一秒,这个孩子投进了绝杀,跑过来第一个抱的就是高辰。
做了7年基层教练,我知道中国体育的根不在职业赛场,在社区
去年高辰自己掏钱,组织了第一届常营社区篮球联赛,从小学组到成年组,一共32支队伍,打了一个多月,决赛那天来了快200个观众,有老大爷搬着小马扎来观战,有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喊得嗓子都哑了,还有住在附近的阿姨们带着自己做的卤味过来卖,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那场比赛打完我就哭了,”高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打CBA常规赛的时候,场馆里坐了几千人,我都没这么激动,你说那么多普通人,有上班的白领,有送外卖的小哥,有上小学的孩子,有退休的大爷,大家平时都各忙各的,因为篮球凑到一块,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买水喝,这不就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吗?”
高辰说,以前他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职业球员的事,现在才知道,体育是所有人的事:是上班族下班之后约上同事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小朋友放学之后在球场追着球跑的笑声,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打完球坐在场边喝着茶水聊家长里短的闲适,这些东西,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现在他的愿望很简单,接下来两年要在周边三个社区都建免费的露天半场,给喜欢打球的孩子和大人免费提供场地,还要搞个老年篮球队,教那些退休的大爷打球,让他们也能感受感受运动的快乐。“我以前总遗憾自己没在职业赛场打出成绩,现在我一点都不遗憾了,”高辰说,“我教了2000个孩子,让2000个家庭爱上了运动,这件事比我拿十个CBA冠军都有意义。”
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培训班下课,一群小孩围着高辰抢他手里的小红花,高辰蹲在地上,被孩子们压得直晃,脸上的笑亮得晃眼,他那件旧的宏远训练服背后的号码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是胸前别着的孩子们给他手工做的“最佳教练”小胸牌,却格外显眼。
其实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要怎么崛起,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要出多少个姚明、易建联,可我们往往忽略了,最需要深耕的从来不是塔尖的职业赛场,而是千千万万个社区的普通球场,是千千万万个像高辰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当每个普通人都能在家门口找到打球的地方,每个孩子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中国体育才真的有了站起来的底气,而高辰们正在做的,就是这件最有价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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