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3号的上海飘着冷雨,我攥着皱巴巴的男排联赛半决赛门票挤在卢湾体育馆的出口,刚看完上海男排3:1啃下北京队这块硬骨头,耳边还响着现场球迷的呐喊声,侧门的人群突然攒动起来,我凑过去才看见,穿洗得发白的上海男排深蓝色运动服的萨瓦尼正蹲在地上,帽子边缘沾着细碎的雨珠,正在给一个坐轮椅、穿10号球衣的小球迷签名,小孩举着一张自己画的萨瓦尼扣球的水彩画,萨瓦尼签完名还把脖子上挂的联赛纪念牌摘下来塞到小孩手里,操着口音浓重的中文说:“你画的,比我帅。”周围的人都笑了,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印象里那个在赛场上扣球时会咆哮的“亚平宁重炮”,早就把根扎在了中国的排球土壤里。
亚平宁走出的“咆哮重炮”:输过的比赛都是攒给冠军的筹码
萨瓦尼的排球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服输”的劲,1982年他出生在意大利摩德纳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10岁那年跟着表哥去排球馆玩,第一次扣球就把球网砸出了个小坑,教练拽着他的胳膊跟他父母说“这孩子是吃排球这碗饭的料”,就这么着,萨瓦尼开始了自己的排球生涯。 小时候的萨瓦尼是队里最拼的那个,别的孩子训练完都去吃冰淇淋了,他还要留下来加练100个扣球,20岁入选意大利国家队的时候,他是队里最年轻的主攻,教练说他“扣球的时候像头小狮子,眼睛里都冒火”,2004年雅典奥运会是他第一次站在世界顶级赛事的决赛场,意大利队跟巴西队拼到了第五局,最后一个球萨瓦尼起跳扣球,被巴西队的双人拦网死死按在了界内,他坐在排球场的地板上哭了整整20分钟,连颁奖礼的礼服都被眼泪打湿了,后来他把那场比赛的门票剪下来,钉在自己的训练包内侧,每次训练前都要看一眼:“我记了那个球6年,不是恨巴西队,是恨自己当时还不够强。” 2006年男排世锦赛,意大利队再次跟巴西队在决赛相遇,萨瓦尼崴了脚还打满了五局,全场拿了28分,最后一个扣球砸在巴西队的空档落地的时候,他抱着队友趴在地上哭,这次是赢了的哭,他的职业生涯里拿过1次世锦赛冠军、2次意甲联赛冠军、1次世俱杯冠军,还有雅典奥运银牌、伦敦奥运铜牌,身上的伤数都数不过来:两次膝盖手术,三次脚踝韧带撕裂,右手手指骨折过两次,医生说他30岁就该退役,他硬是打到了37岁。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运动员靠天赋吃饭,但萨瓦尼的故事告诉我们,韧性才是走得远的核心,多少天赋比他好的球员倒在了伤病面前,倒在了一次失败的阴影里,只有他咬着牙把每一次输球的遗憾都变成了下次扣球的力气,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肯下笨功夫的人,这句话在萨瓦尼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漂洋过海的“中国情缘”:排球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国界
2014年萨瓦尼加盟上海男排的时候,很多球迷都觉得他是来“捞退休金”的:毕竟已经32岁了,在欧洲联赛也拿了所有能拿的荣誉,来中国打打低强度的联赛,赚点钱就走了,结果他第一堂训练课就给所有人来了个下马威:扣球训练的时候,年轻队员扣100个,他扣150个,练到最后队医拉着他说“你不要命了”,他摆摆手说“我拿了俱乐部的工资,就要对得起这份钱”。 他在上海男排待了4年,帮球队拿了3个联赛冠军,自己两次拿到联赛最佳主攻,刚到上海的时候他吃不惯中餐,每次训练完都要打车去吃意大利餐厅的披萨,后来队友沈琼带他去吃了一次城隍庙的小笼包,他一开始不敢吃,怕里面的汤汁烫嘴,咬了一口之后眼睛都亮了,现在每次有意大利的朋友来上海,他都要带着人家去吃老字号的小笼包,还会熟练地教人家“先咬个小口子,吸汤,蘸醋”,中文没学会几句,“小笼包好吃”这五个字说得特别标准。 退役之后他本来可以回意大利做俱乐部的主教练,年薪是留在上海的三倍,他却一口拒绝了:“中国有太多好的排球苗子了,他们缺的不是身体素质,是更科学的训练理念,我想留下来帮他们。”现在他除了做上海男排的助理教练,每周还要抽两天时间去自己开的青少年排球训练营带课,没有加班费,所有的收入都拿来给训练营的孩子买装备。 我朋友家的小孩今年12岁,就在他的训练营学排球,说萨瓦尼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场馆,给每个小孩纠正动作,一点都不凶,有一次小孩垫球没看准,球直接砸在了萨瓦尼的脸上,把他的眼镜都砸飞了,小孩吓得快哭了,萨瓦尼捡起来眼镜擦了擦,开玩笑说:“你这个力道,再练两年就能进国少队当重炮了,不错不错。”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交流从来不是什么官方的仪式,就是像萨瓦尼这样,因为共同的热爱留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这里的孩子,很多外教来中国就是走个过场,赚快钱,但是萨瓦尼不一样,他是真的把中国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把这里的排球少年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排球是没有国界的,只要你真心喜欢它,不管你是意大利人还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一家人。”
从“得分王”到“搭梯人”:好的教练要做运动员的“心理靠山”
从运动员变成教练,萨瓦尼的身份转变比很多人想象得都顺利,他当运动员的时候是队里的“得分王”,什么大场面都见过,当教练之后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会骂你们,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比你们失误得还多。” 上海男排的年轻主攻付侯文刚进一队的时候,心态特别差,一到关键球就手软,打决赛的时候好几次扣球出界,被球迷骂上了热搜,他自己也郁闷,训练完一个人坐在场馆里哭,萨瓦尼就拿着自己的电脑找他,给他看2004年雅典奥运会决赛自己最后一个球被拦的录像,跟他说:“我22岁的时候打奥运会决赛,最后一个球失误,全意大利的人都骂我是罪人,我哭了三天,饭都吃不下,但后来我还是敢扣最后一个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如果因为一次失误就不敢出手,那你永远都成不了好的主攻手。”后来2022年联赛决赛,上海男排跟北京队打到第五局赛点,付侯文一个后三扣球直接钉在对方界内,帮上海队拿了冠军,赛后他第一个跑过去抱的就是萨瓦尼,哭着说“谢谢你相信我”。 去年萨瓦尼的训练营来了个11岁的小女孩,个子只有1米4,其他教练看了都摇头,说这个身高打排球没前途,劝她去学别的项目,萨瓦尼不同意,他跟小女孩说:“排球不是只有高个子能打,自由人不需要长得高,只要你敢拼,能接起每一个球,你就是场上最重要的人。”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是上海U14少年队的主力自由人,去年还拿了全国U14锦标赛的最佳自由人,领奖的时候她特意举着奖状跟台下的萨瓦尼合影,说没有萨瓦尼,她早就放弃排球了。 还有我开头提到的那个坐轮椅的小球迷,他是因为车祸左腿截肢,之前特别喜欢打排球,受伤之后再也没去过排球馆,萨瓦尼知道之后,特意邀请他去训练营参观,还帮他联系了上海残疾人排球队的教练,现在那个小孩已经在残疾人排球队训练了,上个月还拿了上海市残疾人排球比赛的亚军,他说他的梦想是以后能参加残奥会,像萨瓦尼一样站在世界的赛场上。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内很多教练的教育理念都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出成绩,一失误就骂队员,好像不骂就不能出成绩,但萨瓦尼的做法告诉我们,好的教练从来不是队员的“管理者”,而是他们的“心理靠山”,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一个喜欢这项运动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哪怕你个子不高,哪怕你身体有残缺,只要你热爱,你就有站在场上的资格。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排球是我一辈子的“老伙计”
现在的萨瓦尼,已经能说不少简单的中文了,除了“小笼包好吃”,他还会说“加油”“没关系”“你很棒”,每次比赛结束给队员复盘的时候,他都要夹杂着中文和英文,手舞足蹈的,队员都笑他是“中西结合的萨教练”,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每年都会来上海住几个月,小孩现在也爱上了吃小笼包,还在上海的国际学校读书,一口中文说得比萨瓦尼还溜。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帮中国男排带出几个能站在世界舞台上的运动员:“中国男排的身体素质一点都不比欧洲的运动员差,他们缺的就是大赛的经验,还有敢打敢拼的心态,我相信只要再过几年,中国男排肯定能打进奥运会前四。”上次采访的时候他说这句话,眼睛亮得像20岁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 我有时候会想,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大家都盯着成绩,盯着商业价值,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基础的事,更很少有人把热爱当成一辈子的事来做,萨瓦尼打了20年排球,当教练又当了6年,今年已经42岁了,还每天泡在排球馆里,不是带成年队训练,就是带小朋友练基础,他说“排球是我一辈子的老伙计,我离不开它”,这种纯粹的热爱,其实才是现在最珍贵的东西。 我们总在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其实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像萨瓦尼这样,输了球就爬起来再战,到了陌生的国家就把自己的经验传下去,看到喜欢排球的孩子就伸手拉一把,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大牌球星,他就是一个一辈子爱排球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温度,照亮了很多中国排球少年的路。 去年我在训练营跟萨瓦尼聊天,他说等他以后老了,就留在上海,开个小排球馆,给喜欢排球的小孩免费上课:“我这一辈子都跟排球绑在一起了,只要我还能动,我就想一直跟排球待在一起。”那天阳光透过排球馆的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但是眼睛里的光,跟当年那个在亚平宁半岛上扣球的少年一模一样。 原来热爱真的是最滚烫的入场券,它能跨越国界,能跨越年龄,能让一个人把一辈子的时间都献给自己喜欢的事,还能给无数人带来力量,萨瓦尼的故事,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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