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首尔找大学同学玩，落地第二天就被他拽去了上岩世界杯体育场，看首尔FC对阵大邱FC的K1联赛常规赛，那天气温32度，我穿着短袖站在看台入口还没进门，就被裹着首尔FC暗蓝色围巾的大叔塞了一串刚炸好的鱼饼，大叔举着手里的辛拉面杯朝我晃：“第一次来吧？尝一口，看台卖的和明洞一个价，不宰客。” 那场球最后是首尔FC补时3分钟靠边锋的内切远射绝杀，全场1.7万多人跳着喊得我耳朵疼，刚才塞我鱼饼的朴大叔把手里另一个应援棒敲得哐哐响，后来我才知道，那根多出来的应援棒是给他正在服兵役的儿子带的，父子俩攒了快10年的球票根，夹在一个旧相册里，旁边还贴着儿子小学时参加首尔FC社区青训营的合影，那天散场已经快10点，球场门口的辣炒年糕摊还冒着热气，穿校服的高中生情侣凑在一块啃年糕，穿全北现代球衣的大叔和穿仁川联球衣的大叔勾着肩走，刚才在看台上还互相骂对方球队踢得脏，转头就约着去旁边的小馆子喝烧啤。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聊东亚足球的时候总盯着世界杯成绩、留洋球员数量，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已经走过31年的韩职联，本质上是韩国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它没有天价外援，没有动辄几万人的超级球场，甚至节奏慢得会被中超球迷吐槽“像踢养生球”，但就是这样一个“接地气”的联赛，撑起了韩国足球的基底，也给所有想搞职业联赛的国家,打了个最实在的样。
从看台泡面到应援毛巾：韩职联里的普通人生活注脚
我之前做足球调研的时候看过一组数据：2023赛季韩职联场均观赛人数是17892人，其中30岁以下的观众占比42%，家庭观众占比27%，还有11%的观众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换句话说，去韩职联看球的人里，一半以上都不是什么硬核足球迷，就是把看球当成周末休闲的普通人。 这点我在看球那天感受特别深，我坐的那片看台，左边是带两个小孩的年轻妈妈，包里装着尿不湿和儿童降噪耳机，孩子闹了就带去看台后面的游乐区玩，工作人员还会免费给小朋友送印着球队logo的气球；右边是三个刚下班的上班族，穿着西装还没换，手里攥着啤酒罐，吐槽完公司领导吐槽球队前锋踢得臭；朴大叔坐在我前面，开了22年出租车，每个主场必到，排班的时候特意把周末下午的班都空出来，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首尔FC还叫安阳LG猎豹，主场就在安阳的小体育场，那时候球员踢完球就和球迷一起去路边摊喝酒，他还和当时的前锋黄善洪碰过杯。 韩职联的“亲民”是刻在规则里的：K1联赛最便宜的常规票只卖1万韩元，折合人民币50块钱，学生票打五折25块，比在首尔看一场电影还便宜；球场里的餐饮定价和外面的街边店完全一致，3000韩元一串的鱼饼、2000韩元一瓶的可乐，不会因为在球场里就涨价；每个俱乐部都和周边3公里以内的餐馆、便利店有合作，凭当天的球票就能打8到9折，散场之后球迷去吃饭，老板看到你穿的球衣还会免费送一盘腌萝卜。 我同学是首尔FC的赛季票持有者，他说最让他感动的是2022年疫情刚缓和的时候，俱乐部给所有持有2020年赛季票的球迷都免了两年的票钱，还挨个打电话问大家要不要把之前没看的场次兑换成周边或者餐饮券，“那时候很多小俱乐部都快撑不下去了，首尔FC本来可以咬咬牙卖新赛季的票赚钱，但他们说知道大家那两年日子都不好过，不能在球迷身上薅羊毛”。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职业联赛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请了多大牌的外援，拿了多少洲际冠军，而是看普通人愿不愿意把去看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要是一张票卖几百块，球场里一瓶水卖10块，普通人两个月工资都不够带家人看三场球，那这个联赛办得再热闹,也和老百姓没关系。
没有天价外援的联赛，为什么能撑过30年？
很多人看韩职联的第一印象是“穷”：整个联盟的薪资帽是每个俱乐部每年总薪资不超过550亿韩元，折合人民币不到3亿，顶薪球员的年薪最高36亿韩元，差不多1900万人民币，搁2019年的中超，这个钱还不够给一个二流外援开半年工资的，现在K1联赛的外援，大部分都是来自南美洲、东南亚的年轻球员，年薪折合人民币大多在100到300万之间，连中超巅峰时期外援年薪的零头都够不上。 但就是这么个“穷联赛”，已经稳稳妥妥跑了31年，哪怕是疫情最严重的2020、2021年，也没有一家俱乐部解散，最近五年还给欧洲五大联赛输送了20多名本土球员，去年世界杯上韩国队的26人大名单里，有21个人都是从韩职联踢出来的。 韩职联的“稳”，核心是它从一开始就没走“烧钱赚流量”的路子，而是把钱都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首先是青训的硬规定：每家K1俱乐部必须配齐U12、U15、U18、U23四级梯队，每年在青训上的投入不能低于俱乐部总支出的15%，而且每家俱乐部必须和当地至少5所小学、3所中学、1所高中绑定合作，每周都要派职业教练去学校带训，去年世界杯走红的曹圭成，就是光州大学的普通学生，参加大学足球联赛的时候被K2联赛的安养FC看中，踢了两年K2升到全北现代，又踢了两年K1就进了国家队，现在已经在丹麦超级联赛当主力前锋了。 其次是联盟的“托底政策”：韩职联是所有俱乐部共同持股的联盟，每年的转播费、赞助费70%都会平均分给所有俱乐部，剩下的30%按排名分配，哪怕是排名倒数第一的俱乐部，一年也能拿到至少100亿韩元的分成，足够覆盖基本的运营成本，不会因为没钱就活不下去，还有非常严格的财务审核制度，每个赛季开始前联盟都会查所有俱乐部的账目，要是有欠薪、财务造假的情况，直接取消参赛资格，这么多年下来，韩职联几乎没出过俱乐部欠薪的新闻。 我之前和国内的足球从业者聊，很多人都说“不烧钱搞不好足球”，但韩职联的例子明明白白摆在这：烧钱烧出来的是泡沫，风一吹就碎了，稳扎稳打把根扎在青训、扎在球迷身上，哪怕走得慢一点，也不会摔跟头，前几年中超泡沫最严重的时候，我们的俱乐部年薪开到上亿都请得来大牌外援，结果现在呢？金元退潮之后，俱乐部解散的解散，欠薪的欠薪，连U23政策都快执行不下去了，反倒是当年被我们吐槽“没钱、没观赏性”的韩职联，越走越稳，输出的球员越来越多，国家队成绩也越来越好，这其中的差距,真的值得我们好好反思。
吐槽、争议和暗沟：韩职联不是完美的足球乌托邦
当然我也不是要把韩职联吹成完美的联赛，它踩过的坑、出过的问题一点都不少，甚至很多问题比我们的联赛还严重。 最臭名昭著的就是2011年的假球案，当时有超过50名球员、10多名教练和俱乐部工作人员涉案，其中还有不少国家队的知名球员，最后有45人被永久禁赛，涉案的两支俱乐部直接被取消了参赛资格，我和朴大叔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气得把手里的啤酒罐都捏扁了，说当时他差点就把攒了十几年的球票根都烧了，“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热爱都喂了狗，那段时间我一场球都没看过，连体育新闻都不碰”。 那次假球案之后，韩职联用了差不多10年的时间才重建球迷的信任：现在每场比赛的裁判通讯录音赛后都会完整公开，联盟专门成立了独立的审计部门，每个月都会抽查俱乐部的财务和球员的银行流水，甚至有专门的“球迷监督团”，普通球迷只要报名就能参与比赛的监督工作，发现问题可以直接向联盟举报，查实了还有奖金，2023年有球迷举报济州联的球员涉嫌踢假球，联盟3天就公布了调查结果，虽然最后证实是误会，但也能看出来他们的反应速度确实快。 还有一直被球迷吐槽的裁判问题、外援限制问题：2024赛季3月份首尔FC对阵仁川联的比赛，裁判最后时刻给了仁川联一个莫须有的点球，赛后球迷围了裁判通道半个多小时，最后联盟公开了裁判的执裁报告，认定是误判，给裁判停赛了10场，还给当天观赛的球迷都补了一张免费球票；现在韩职联只允许每场比赛上3个外援加1个东南亚外援，很多球迷吐槽比赛节奏慢、观赏性不足，联盟最近也在做球迷调研，打算慢慢放开外援限制，但是前提是不能影响本土球员的出场时间。 我一直觉得，一个联赛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捂着盖着不承认，出了问题就删帖、压热度，把球迷当傻子，韩职联当年假球案闹得那么大，差点就办不下去了，但是人家敢认错、敢改，花10年的时间慢慢把球迷拉回来，这种纠错能力，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的联赛出了问题总喜欢找借口，说球迷太挑剔、说大环境不好，却从来不肯踏踏实实解决问题，久而久之,愿意相信你的人自然就越来越少了。
给我们的启示：职业联赛的根，永远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回国之后，很多球迷朋友问我：“你觉得中国足球应该学日本还是学韩国？”我每次都先说，别好高骛远学这个学那个，先学学韩职联怎么把球赛变成普通人愿意参与、消费得起的日常娱乐再说。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人口少，没人愿意看球，但真的是这样吗？我上次在广州看中超比赛，最便宜的票卖120，球场里一瓶脉动卖10块，周边的球衣动辄三四百，我带爸妈去看一场球，光门票加吃饭就要花小一千，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这确实不是一笔小开支，我们的俱乐部总想着赚快钱，卖天价周边、拉天价赞助，却从来不肯花心思和周边的社区搞好关系，球员拿着几百万的年薪，住在高端小区里，连和球迷合个影都摆架子，这样的联赛，普通人怎么可能有代入感？ 韩职联的很多俱乐部，球员每个月都要去社区做公益，教小朋友踢球，给独居老人送物资，水原三星的球员甚至会定期去周边的餐馆帮工，体验普通人的生活，韩职联的规则里还有个“球迷董事”制度，每个俱乐部的董事会里都有2到3名球迷代表，重大决策比如票价调整、主场搬迁，都要球迷代表投票通过才能执行，去年济州联想把球票涨价10%，就是球迷代表投票反对，最后就没涨成。 你看，其实想要球迷喜欢联赛很简单：把票价定得亲民一点，把球场里的餐饮价格降下来，让球员多和球迷接触，出了问题好好认错及时改正，大家自然愿意来支持你，别总搞那些“世界第六大联赛”的虚头巴脑的噱头，先把球场门口的水价降到和超市一样，比什么都强。 去年看球散场的时候，朴大叔拉着我的手说，等他儿子明年退伍了，还要带我们俩一起去全北的主场看球，吃全北最有名的冷面，我站在首尔的晚风里，看着周围穿着球衣勾肩搭背走的球迷，闻着路边辣炒年糕的香味，突然觉得，足球最本质的快乐，从来都不是什么世界杯冠军、欧冠奖杯，就是普通人周末没事干，约上三五好友，花几十块钱，在看台上喊90分钟，散场了喝杯啤酒吃串烤串的快乐，而韩职联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这种最朴素的快乐，保留了31年,而且还会继续保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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