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广州天河区的一家球迷酒吧里，我第一次见到线下的张曼联，那天是曼联对阵布莱顿的足总杯半决赛，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2008年欧冠决赛复古球衣，袖口的缝线已经磨起了毛，左胸口的队徽边缘也被洗得发淡，手里攥着半罐冰可乐，喊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点球大战第七轮布莱顿罚丢的那一刻，他跳得比谁都高，手里的可乐撒了旁边穿利物浦球衣的小哥一身，两个人愣了两秒，居然抱着一起喊了起来——那个利物浦小哥是他发小,陪他看了15年曼联的球。
那天散场后我们在路边吃夜宵，他撸着烤串跟我说：“你看，我这名字叫了20年，现在爸妈喊我本名我都得反应三秒，好像‘张曼联’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从“张同学”到“张曼联”：14岁的一张海报定了一辈子的主队
张曼联本名张昊，1990年出生在武汉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小时候他跟所有男生一样，追NBA、看姚明，对足球的印象只停留在“中国队踢不进世界杯”，命运的拐点发生在2004年，他读初二，同桌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某天带了一张对折的《足球周刊》海报来学校，摊开的时候刚好是贝克汉姆穿着曼联7号球衣、举着英超冠军奖杯的画面，金色的头发配着亮红色的球衣,阳光落在奖杯上晃得张昊睁不开眼。
“那时候我就觉得，怎么有队服这么好看的球队？”当天晚上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半夜爬起来偷开家里的电视，CCTV5刚好在转曼联对阵阿森纳的英超焦点战，范尼斯特鲁伊上演帽子戏法，最后3比0赢了阿森纳，结束了对手49场不败的纪录，他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躲在沙发后面攥着遥控器憋得不敢出声，还是吵醒了起来上厕所的爸爸，挨了一顿骂不说,第二天早上还被要求写了300字的检讨书。
但那天之后他就彻底“着了魔”，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一共120块，跑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人生第一件曼联球衣，印的7号贝克汉姆，平时舍不得穿，套在校服里面，只有跑操的时候故意把校服拉链拉开一点，露出里面的红色衣角，结果某次跑操被年级主任抓了个正着，要求他当着全年级的面罚站，他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的同学指指点点喊“曼联！曼联！”，不仅不觉得丢人，还偷偷挺了挺胸。 从那之后，“张曼联”这个外号就代替了他的本名，传到了老师、家长的耳朵里，他也乐得接受，甚至自己给自己的课本、笔记本上都写了“张曼联”的名字，高二那年贝克汉姆转会皇马，他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把球衣背后的7号改成了10号鲁尼，跟朋友说“人走了没事，队还在就行”。
那些和曼联绑定的人生节点：足球从来都不是“没用的爱好”
我问过张曼联，有没有过后悔喜欢曼联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摇头，说“不仅不后悔，我还觉得曼联是我这辈子最赚的投资，没花什么钱，却陪我走过了所有最难的日子”。
2008年他高考，一模二模的成绩都掉到了一本线以下，压力大到每天晚上躲在出租屋里哭，把课本撕了又粘，粘了又撕，那年欧冠决赛刚好在高考前一周，曼联对阵切尔西，他还是忍不住爬起来看，C罗点球罚丢的时候，他把枕头都咬破了，最后范德萨扑出阿内尔卡点球的那一刻，他捂着嘴蹲在地上哭，不敢发出声音吵到隔壁睡觉的爸妈，第二天他把范德萨扑点球的照片剪下来贴在笔袋上，每次做题做烦了就看一眼，想着“曼联连欧冠都能拿，我考个大学算什么”，最后高考成绩出来，他超了一本线32分，考上了广州的体育新闻专业，填志愿的时候他所有志愿都填了体育相关的专业，跟爸妈说“我以后就要做跟足球相关的工作”。
刚毕业那两年更难，他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实习编辑，月薪3000块，在城中村租了个10平米的小房子，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改方案改到吐，2017年圣诞节那天，他改了7版的方案又被领导打了回来，坐在公司楼道里吹着冷风，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做这行，想收拾东西回武汉，刚好那天曼联踢联赛杯对阵布里斯托尔城，95分钟拉什福德绝杀赢球，他看着手机直播里的球迷在看台上跳，突然就笑了，抹了把脸回去改方案，第八版的方案后来成了公司当年的爆款内容，单篇阅读量破了1000万，他也顺利转了正。 最惨的是2019年，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跟他分手，那段时间曼联也刚好遭遇换帅动荡，一波连败跌到了联赛第七，他每天下班就泡在球迷酒吧里，也不说话，就点一杯啤酒坐一整场，后来跟常去的球迷熟了，大家周末约着一起踢野球，他才慢慢走出来，现在的老婆就是当时踢野球认识的，也是曼联球迷，两个人拍婚纱照的时候都穿了曼联的情侣球衣，婚礼的伴手礼是定制的曼联徽章，现场还放了弗格森爵士的经典录音：“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利物浦从该死的榜首位置拉下来”，全场两百多个球迷一起喊，两边的老人看得目瞪口呆，后来知道是两个人的共同爱好,也跟着一起乐。
做了8年足球内容，我最想告诉大家的是：看球的本质是看“人”
2015年张曼联开始在网上做足球内容，最开始只有几千个粉丝，发一条视频只有几百播放，其中一半还是身边的球迷朋友帮他点的，现在他全网粉丝破了300万，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曼联内容创作者，但他还是总说“我就是个普通球迷，只不过是把大家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我见过很多足球博主为了流量挑动对立，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往死里骂，但张曼联从来不会，上个赛季曼联0比7输给利物浦那天，他开直播，弹幕里全是骂他的，说“张曼联你天天吹曼联，脸疼不疼？”“还喜欢曼联呢？丢不丢人？”，那天他没生气，也没骂球员，就把手机镜头对着自己身上那件08年的球衣，跟大家说：“我14岁开始喜欢曼联，到现在19年了，我见过他拿三冠王，也见过他跌出欧战区，赢了我开心，输了我也难受，但我从来不会觉得丢人，你喜欢一个队，不是只喜欢他赢球的样子，你喜欢的是14岁的你为他熬的夜，是高考前给你打气的那张扑球照片，是陪你走过失恋日子的那帮球迷，这些东西比输赢重要多了。” 那天直播结束之后，有个球迷给他发私信，说自己是高中生，因为喜欢曼联被班里的曼城球迷嘲笑了半个学期，那天看完直播之后，第二天就把曼联的笔袋摆到了桌子上，说“我喜欢我的，关他们什么事”。
去年C罗闹离队的时候，很多人找他，让他骂C罗蹭流量，他也没骂，反而发了一条长视频，讲自己2003年看着18岁的C罗刚来曼联的时候，他还骂过这个小孩“花里胡哨的，只会炫技”，后来看着他拿金球奖，看着他带领曼联拿欧冠，看着他出走皇马，又看着他回家。“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现在走了，就否定他曾经给你带来的所有快乐，足球不是非黑即白的，人也不是。”那条视频下面有个网友留言，说自己是C罗球迷也是曼联球迷，之前天天在网上跟人对骂，看完他的视频突然就释然了，“是啊，我本来就是因为快乐才看球的，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去年他还组织粉丝一起做公益，给贵州山区的3所小学捐了120个足球、30套球衣，球衣上都印了曼联的队徽，他特意跑了一趟贵州，给孩子们上了一节足球课，回来之后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做内容爆了就开心，现在觉得，能让更多小孩喜欢上足球，比多少个10万+都有意义。”
我们这代球迷的“足球乡愁”：永远为那抹红色留个位置
现在网上总有年轻人问张曼联：“曼联踢得这么烂，为什么不换个强队粉？”他每次都笑着说：“你找对象的时候，总不能因为对方遇到点挫折就分手吧？喜欢这东西，不是看性价比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的球迷环境太浮躁了，很多人看球只看集锦，哪个队赢球就粉哪个，输了就骂，换队比换衣服还快，他们理解不了我们这代球迷，为什么会对一个经常输球的队有这么深的感情，张曼联说，这其实就是我们这代人的“足球乡愁”，你把20年的时间、情绪、回忆都投进去了，这队就不是一个遥远的外国俱乐部了，它是你青春的一部分,是你人生的见证者。
今年足总杯决赛曼联对阵曼城，张曼联组织了200多个球迷在广州线下观赛，现场有60多岁的老球迷，是1999年三冠王的时候就开始看曼联的，手里攥着当年的报纸，报纸边都黄了；也有16岁的高中生，是因为拉什福德做公益才喜欢上曼联的，穿着最新款的拉什福德10号球衣，喊的声音比谁都大，最后曼联2比1赢了曼城拿下冠军，全场人抱着一起哭，那个16岁的小孩挤过来找张曼联签名，说“哥，我之前喜欢曼城，因为他们总是赢，今天跟你们一起看球，我才知道喜欢一个队是这种感觉，我以后也当曼联球迷”，张曼联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件定制的小曼联球衣送给了他，跟他说：“欢迎入坑，以后输球的时候别哭就行。”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我跟张曼联走在广州的街头，风一吹还有点凉，他手里攥着那个小孩给他写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把喜欢的事做一辈子”，他跟我说，他刚开始做内容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去老特拉福德看一次球，现在他不仅去了，还带着老婆儿子一起去的，儿子举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我爸爸爱曼联，我也爱”。“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的成就，就是把14岁的爱好坚持到了33岁，还能靠这个吃饭，我觉得特别知足。”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个“张曼联”，可能是喜欢了20年的曼联，可能是追了十几年的歌手，可能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小爱好，你在这些东西上投入的时间、情绪、热爱，从来都不是没用的，它会在你高考前撑不住的时候给你打气，会在你加班到崩溃的时候给你一点盼头，会在你失恋难熬的时候陪你走过低谷，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也是热爱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束光，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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