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的上海,我在虹桥区一家开在地下室的小拳馆里,和练了3年MMA的朋友阿凯蹲在休息室的旧电视前看UFC292的直播,当宋亚东第二回合以一记精准的肘击TKO莫赖斯时,整个拳馆的人都在喊“亚东牛掰”,只有阿凯盯着屏幕上低着头走下笼台的莫赖斯,轻轻叹了口气:“这老头,这几年太不容易了。”
那天散场后我们在路边摊吃烤串,阿凯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锁屏壁纸——是莫赖斯蹲在拳馆里擦破垫子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我第一次进拳馆的时候,唯一的工作就是擦垫子。”阿凯说自己去年打第一场业余赛被对手1分钟降服的时候,整整哭了三天,是刷到这张照片才重新穿回拳套回到馆里的,那天我们聊了很久的莫赖斯,这个绰号“雷电”的巴西拳手,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传奇,他的人生里写满了摔跟头的痕迹,但最难得的是,他每次摔疼了,都还能爬起来接着走。
在巴西的泥地里,拳头是他唯一的“毕业证”
莫赖斯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拿不到什么“主角剧本”,1988年他出生在巴西里约热内卢旁边的尼泰罗伊贫民区,一家六口挤在不到30平米的板房里,爸爸是社区保安,每个月的工资换算成人民币才1200多,只够买半袋木薯粉和几斤豆子,四个孩子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贫民区里长大的孩子,拳头是生存的必备技能,莫赖斯10岁的时候就敢和比他大3岁的男孩抢面包,被打得鼻子流血也不肯松手,因为妹妹已经饿了两天了,12岁那年,爸爸把他送到了社区里的泰拳馆,不是为了让他当冠军,是怕他再在街上打架被黑帮招揽,最后横死在街头,那间拳馆的垫子破了好几个洞,夏天没有空调,训练完鞋子里能倒出混着泥的汗水,莫赖斯的第一双拳套是馆长送的旧拳套,大拇指的位置磨出了洞,他用胶带缠了三层,整整用了两年。
16岁那年他打了第一场职业泰拳赛,对手比他高8公分,有12场比赛经验,他打满三个回合赢了,拿到的奖金是50雷亚尔,换算成人民币才60多块,他一分钱都没舍得花,跑到药店给有哮喘的妈妈买了半瓶特效药,剩下的钱买了一整袋白面包,回到家妈妈抱着他哭,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拳头不是用来打架的,是可以让我爱的人过上好日子的。”
从那之后莫赖斯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拳馆里,别的小孩放学去踢足球、去逛集市,他就在拳馆里打空击、擦垫子、给师兄们当陪练,他没有上过大学,甚至连高中都没读完,拳头就是他唯一的“毕业证”,28岁那年他终于拿到了UFC的合同,签约当天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是:“爸,妈,你们以后不用再吃木薯粉配豆子了。”
“雷电”的高光:他一拳打懵了统治羽量级10年的奥尔多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莫赖斯的名字,都是2019年的UFC245,那场比赛之前,何塞·奥尔多是所有格斗迷眼里的“羽量级之神”,他统治UFC羽量级整整10年,连“嘴炮”康纳都是靠偷袭才赢了他一次,那一年奥尔多降重到雏量级,所有人都把莫赖斯当成奥尔多夺冠路上的垫脚石,赛前赔率甚至开到了1赔7,几乎没人觉得莫赖斯能赢。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景,那时候我在武汉读大三,搏击社的十几个兄弟挤在10平米的活动室里,社长还特意买了奥尔多的海报和炸鸡,准备赛后开庆祝会,第一回合刚打到2分05秒,奥尔多往前压的瞬间,莫赖斯突然打出一记精准的前手迎击,结结实实地砸在奥尔多的下巴上,这个统治了量级10年的传奇,直接直挺挺地倒在了笼边。
整个活动室鸦雀无声,过了快半分钟才有个师弟颤颤巍巍地说了句:“我靠?莫赖斯赢了?”那天我们没吃成庆祝奥尔多的炸鸡,反而开了三罐啤酒给莫赖斯“云庆祝”,社长把准备贴在墙上的奥尔多海报收了起来,换成了莫赖斯KO奥尔多的动图打印件,旁边写了一行字:“没有永远的神,只有永远敢出拳的人。”
那场比赛之后莫赖斯拿到了UFC雏量级临时冠军,赛后发布会上他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是小时候他和妈妈在板房门口的合影,他说:“我12岁在拳馆擦垫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能站在这里,我答应过我妈妈,要让全世界知道我的名字。”那阵子我们搏击社所有人的手机表情包里都有莫赖斯的KO动图,谁训练划水就把图发给他,配文是“莫赖斯的拳头已经在路上了”。
跌落谷底的3年:4连败的他,连拳迷都劝他“别打了”
那时候谁都以为莫赖斯会顺理成章地拿下正式冠军,成为雏量级新的传奇,可命运好像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和塞胡多的冠军统一战,他第二回合被KO;对阵桑德哈根,开场28秒就被飞膝直接KO打晕;对阵罗伯·冯特,第一回合就被TKO;再到和宋亚东的比赛,又是第二回合被TKO,短短3年,4连败,而且全部是被终结,网上的评论全是骂声:“莫赖斯的下巴已经碎了”“赶紧退役吧别出来丢人了”“一把年纪了还来给年轻人当垫脚石”。
更现实的压力来自生活,他之前签的两个运动品牌直接和他解约,他在巴西开的小拳馆因为没了赞助,一度交不起房租,他甚至去给年轻选手当陪练,一小时只有200雷亚尔,他也干,那段时间他的Ins上没有任何比赛预告,没有夺冠的庆祝,要么是自己一个人在空拳馆里打空击的视频,要么是给贫民区的小孩送旧拳套的照片,最火的一条就是阿凯存成壁纸的那张:他蹲在地上擦破垫子,配文是“我第一次进拳馆的时候,每天的任务就是擦垫子,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自己能打UFC”。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杭州的业余格斗爱好者,他28岁,做程序员,打了6场业余赛,全输了,每次都是第一回合就被打倒,有次甚至眉骨被打开缝了7针,我问他为什么还要接着打,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屏保,也是莫赖斯擦垫子的那张照片,他说:“我以前是个社恐,连和同事吵架都不敢,去年输了第三场比赛的时候我想放弃,刷到莫赖斯的这条动态,我就想,人家拿过世界冠军的人都能回去擦垫子,我输几场算什么?我打比赛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那个以前遇到点事就躲的自己。”
35岁再出发:拳台上的“失败者”,从来都比不敢上台的人光荣
被宋亚东TKO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莫赖斯会退役,毕竟他已经35岁了,在格斗选手里已经算是高龄,就算不打比赛,靠之前的奖金开个拳馆,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2023年年底,他突然宣布签约裸拳赛事BKFC,网上又是一片骂声,说他“想赚快钱”“输红了眼出来圈钱”。
2024年3月的BKFC首秀,35岁的莫赖斯第一回合就KO了比他小5岁的对手,赢了之后他蹲在拳台上,捂着脸哭了很久,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知道很多人说我老了,说我不该再出来打比赛,我来打裸拳不是为了证明我还是当年的那个‘雷电’,我只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摔过跤的人,你不用因为跌倒了就不好意思站起来,35岁也可以重新开始,输过4次也可以重新开始。”那场比赛的奖金,他把一半都捐给了巴西贫民区的拳馆,给小朋友买新的拳套和垫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势利了,大家眼里只有冠军,只有赢,好像输一次就等于整个人生都失败了,运动员输了比赛就要被骂“废物”,就要被喊“赶紧退役”,可我们好像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为了满足观众的胜负欲而活的机器,莫赖斯确实拿过4连败,确实被好几个年轻选手KO过,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从贫民窟的泥地里打出来,一拳一拳把家人拉出了贫困,KO过统治量级10年的传奇,在所有人都劝他放弃的时候,他还敢站在拳台上,还敢去尝试完全陌生的裸拳规则,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那天我和阿凯在烧烤摊聊到凌晨,阿凯说如果莫赖斯下次来中国打比赛,他就算花半个月工资也要买前排的票给他加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去年想放弃打拳的时候,是他的照片给了我劲,我知道他不是最厉害的冠军,但他是我心里最厉害的拳手。”
是啊,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登顶的那一刻,而是你摔得鼻青脸肿之后,还敢伸手摸向拳台的那个瞬间,莫赖斯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UFC的正式世界冠军,可能再过两年他还是会输比赛,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小孩,用拳头给自己打出了一条路,哪怕这条路摔过好几次,他也从来没停下过脚步,他已经活成了自己的冠军,也活成了无数个像阿凯这样的普通格斗爱好者的光。 我们总说“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可我觉得,更酷的是“永远敢摔,永远敢重新再来”,就像莫赖斯自己说的:“只要你还敢出拳,就永远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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