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面对面采访谢定峰是2023年新加坡羽毛球公开赛的赛后通道,彼时他刚和搭档苏伟译拿下男双亚军,T恤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功能饮料,看到我递过去的话筒第一反应是先鞠躬,连说“不好意思等我喘两分钟,刚才最后一局杀太狠了”,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也没有知名运动员的距离感,他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更像我大学时候球馆里认识的、每次打比赛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场热身的学长。
被遗忘的“陪练预备役”:19岁那年我连换拍线的资格都没有
谢定峰的羽毛球起点,比大多数职业运动员都要低,1997年他出生在马来西亚槟城的一个小渔村,爸爸是靠出海讨生活的渔夫,妈妈在村口摆路边摊卖椰浆饭,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二,小时候想要一副新球拍,是全家人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凑够的,后来那副球拍打坏了,他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一直用到16岁进国家队试训。
2015年19岁的谢定峰终于通过选拔进了马来西亚国家羽毛球队,可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是整个男双组的“边角料”,那时候大马男双的顶流是吴蔚昇/陈蔚强,正是冲击里约奥运会奖牌的关键时期,所有的训练资源、后勤保障都优先向主力倾斜,谢定峰和同期的小队员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当陪练,模仿对手的打法给主力喂球。
他跟我聊过那段日子的细节:队里每个月发的拍线额度,主力队员有10条,他们这些陪练只有2条,他那时候练得狠,拍线半个月就断了,舍不得花钱自己买,就找穿线师要主力剪下来的旧线,挑还没怎么磨损的凑成一副用,有一次他的拍线断了实在找不到能用的旧线,硬着头皮找后勤多要一条,被对方怼了一句“你又打不上比赛,浪费那么好的线干嘛”,他拿着断了线的球拍站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没敢哭,怕被人看见说他矫情,那时候他连国家队的宿舍都住不上,只能在训练馆附近租一个10平米的小房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步练体能,晚上练到十点多回去,妈妈每隔半个月会从槟城坐四个小时的车来看他,给他带亲手做的椰浆饭,每次都塞给他一点零花钱,让他别委屈自己。“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打上正式比赛,拿了奖金先给我妈换个大点的摊位,不用每天风吹日晒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挠了挠头,眼睛亮得很。
作为跑了快十年羽毛球项目的记者,我见过太多从小被当成种子选手培养的运动员,从进队第一天就被众星捧月,资源、教练、参赛名额都优先给他们,很少有人像谢定峰这样,从最底层的陪练一点点往上爬,我那时候问过他,有没有觉得不公平?他笑了笑说“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啊,我天赋本来就不如别人,多做点、多熬点,总不会错的”,现在回头看,那段当陪练的日子反而成了他的财富,他模仿过全世界所有顶尖男双的打法,对每个对手的技术特点都烂熟于心,这也是后来他和苏伟译遇到任何组合都不发怵的原因。
挨骂的四年:“你们这对组合趁早拆了吧”
2018年谢定峰终于和苏伟译固定了搭档,正式从陪练转成了参赛选手,可谁也没想到,俩人的磨合期长达四年,这四年里他们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们趁早拆对算了”。
刚搭档的前两年,他们经常在国际赛事里一轮游,有时候连资格赛都打不过,马来西亚的羽毛球论坛里到处都是骂他们的帖子,说他们是“大马男双之耻”,浪费国家的资源,甚至有人跑到他们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让他们赶紧退役别出来丢人,2019年年底,谢定峰真的写好了退役申请,他已经联系好了吉隆坡的一家业余球馆当教练,每个月薪水3000马币,比国家队给的补贴还高,收拾东西准备走的那天,他翻到了妈妈塞在他背包里的椰浆饭,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妈妈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你喜欢打球就打,妈妈摆摊也能养你”,他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哭了一下午,最终把退役申请撕了,找到教练说“再给我三个月时间,要是还打不出成绩我就走”。
转机也没那么快到来,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们作为马来西亚男双的独苗出战,一路打进八强,遇到了最终夺冠的中国台北组合李洋/王齐麟,打满三局遗憾落败,谢定峰说那场比赛打完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混合采访区的记者问他什么他都听不清,走到后台看到爸爸打来的电话,他不敢接,因为他知道爸爸特意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机票飞到东京,坐在看台上看他比赛,他后来从工作人员那里听说,比赛结束之后他爸爸在看台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他准备的矿泉水。
那段时间是他最难熬的日子,他把社交账号的评论全关了,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有时候练到场馆的灯都关了,他就借着应急灯的光练接发,搭档苏伟译那时候也扛不住压力,跟他说要不拆对算了,他给苏伟译递了一瓶功能饮料说“再熬熬,我们都熬了这么久了,现在放弃太亏了”,那段时间俩人每天都泡在训练场,对着视频一个球一个球抠细节,经常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个创可贴继续练。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舆论环境对运动员太苛刻了,赢了就是天纵奇才,输了就是废物垃圾,很少有人愿意给年轻运动员成长的时间,谢定峰后来跟我说,他特别感谢那段挨骂的日子,“要是那时候没人骂我,我可能就真的放弃了,我就想证明给他们看,我不是只能当陪练,我也能打比赛拿成绩”。
2022年那个滚烫的夏天:吐在场边的世界冠军
2022年的羽毛球世锦赛,是所有大马球迷至今提起来都会热泪盈眶的赛事,谢定峰/苏伟译一路过关斩将打进决赛,对面是传奇组合阿山/亨德拉,全世界都觉得印尼组合会毫无悬念夺冠,只有他们俩不信。
决赛打满了三局,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苏伟译扔了球拍跪地庆祝,谢定峰却转身蹲在场边,对着垃圾桶吐了,后来他跟我说,赛前紧张到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每天只喝一点功能饮料,第三局打到后半段的时候他已经快虚脱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最后一分打完,那口气泄了,直接就吐了,领奖台上拿到金牌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是找看台上的爸爸妈妈,他看到妈妈举着马来西亚的国旗,哭的妆都花了,爸爸站在妈妈旁边,使劲给他们鼓掌,手都拍红了,那是马来西亚羽毛球历史上第一枚世锦赛男双金牌,回国的时候机场围了上千个球迷接他们,谢定峰手里攥着金牌,一路上都在傻笑,直到回到家看到妈妈还在路边摆摊卖椰浆饭,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妈妈,说“妈,我赚钱了,你不用摆摊了”。
那次世锦赛的奖金他一分钱都没乱花,先给妈妈在吉隆坡郊区买了一套带小院子的公寓,是妈妈之前看了三年舍不得买的,剩下的钱他捐给了槟城老家的羽毛球俱乐部,给那些像他小时候一样买不起球拍的小孩买装备,我去年去吉隆坡采访的时候,特意去了他妈妈的那个椰浆饭摊位,他妈妈说现在摊位已经雇人了,但是她还是喜欢每天过来待着,“我儿子就是吃我做的椰浆饭拿到世界冠军的,我要多做点,给那些来打球的小孩吃”,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满是骄傲。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那次世锦赛的赛后发布会,有记者问谢定峰,拿到世界冠军之后最想做什么,他说“我想回槟城吃我妈做的椰浆饭,还要去给我小时候的教练报喜,没有他我走不到今天”,那天我在现场,看着他拿着金牌,眼睛红红的,突然就想起了他说的19岁那年,拿着断了线的球拍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世界之巅。
不是天选之子的我们,也能有自己的光
作为一个写了多年体育稿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天才,比如17岁就拿世界冠军的陶菲克,20岁就称霸羽坛的林丹,还有和谢定峰同岁的、十几岁就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安赛龙,和这些天选之子比起来,谢定峰的故事,更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没有开挂的天赋,没有一帆风顺的路,要挨很多骂,要走很多弯路,要熬很多看不到头的日子,才能拿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成绩。
2024年巴黎奥运会,谢定峰/苏伟译拿到了男双铜牌,赛后采访的时候谢定峰说“我今年30岁了,可能没有下一届奥运会了,但是我想告诉所有像我一样从小地方出来的、没有那么有天赋的小孩,你不用是天才,只要你肯扛,你也能站到你想要站的地方”,那段采访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很戳人,我们现在的社会太喜欢鼓吹“天才”“年少成名”了,好像20岁还没做出点成绩就是失败,30岁还没爬到顶尖就是废物,可是谢定峰用了12年,才从一个陪练边角料变成世界冠军,他的故事告诉我们,慢一点也没关系,熬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放弃,就有机会拿到属于自己的糖。
我去年苏迪曼杯的时候在训练馆碰到谢定峰,那时候他已经是世锦赛冠军、奥运铜牌得主了,还是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那天他练接发练到晚上十点多,场馆的保安都过来催他关门,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保安道歉,说“不好意思啊大叔,今天练得太投入了”,出门的时候碰到几个找他签名的小球迷,他蹲下来给每个小孩都签了名,还跟他们说“要好好打球,但是也别忘记好好读书哦”,前阵子他回槟城老家,还穿着拖鞋帮妈妈在摊位上卖椰浆饭,有游客认出来他,要跟他合影,他擦着手上的油说“等我把这盒饭装完哈,马上就好”,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很多人说他“世界冠军还卖路边摊,太掉价了”,他看到之后只是笑着发了个动态说“我妈做的椰浆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帮我妈卖饭有什么掉价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当第一,它的意义在于,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人生,给家人更好的生活,给那些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一点希望,谢定峰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世界冠军就飘起来,他还是那个渔村出来的、懂事孝顺的小孩,还是那个愿意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运动员。
现在的谢定峰,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训练、打比赛,他说他还想再打几年,能打多久就打多久,要是以后打不动了,就回槟城开个羽毛球培训班,教那些小渔村的小孩打球,让他们也有机会走出去看看,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不只是属于天才的游戏,它也属于每个愿意拼、愿意熬的普通人,就像谢定峰,他不是天选之子,他只是一个渔村出来的、喜欢打羽毛球的小孩,但是他靠自己的努力,活成了自己的光,也活成了很多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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