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杭州拱墅区的社区乒乓球赛现场见到任冠军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72岁的参赛选手李奶奶系鞋带,身上穿的洗得发白的旧省队队服,背后的名字已经磨得只剩半个“任”字,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赛程表,嗓门亮得半个场馆都能听见:“待会颠球不急啊奶奶,掉了捡起来继续,咱们不计时,安全第一!”
那天的比赛没有专业裁判,没有赞助商的大幅广告牌,冠军奖品是一台价值300块的微波炉,亚军是两桶食用油,就连鼓励奖都有一条印着“运动快乐”的纯棉毛巾,参赛的人里有穿工装的外卖小哥,有揣着奶瓶的95后宝妈,还有刚下班西装都没来得及换的程序员,任冠军拿着个喇叭在场地边跑前跑后,比自己上场打比赛还紧张。
很多人第一次见他都会问一句“你真的叫任冠军?”,他每次都笑着掏出身份证晃一晃:“如假包换,我爸当年给我起这名,就是盼着我能拿个世界冠军回家,可惜我没出息,在省队待了7年,连国家队的门都没摸着。”可就是这个没拿到过世界级奖牌的“任冠军”,现在全网有300多万粉丝,去年办了12场社区业余赛事,帮上千个普通人找到了运动的乐趣。
陪练席上熬了7年:我最先学会的体育课叫“赢的人永远只有少数”
我是8岁开始练乒乓球的,我爸是个铁杆乒乓球迷,当年给我报兴趣班的时候,直接给我改名叫“任冠军”,连户口本都重新换了,那时候他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要拿奥运会金牌的”,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12岁被选进省队,我才知道“拿冠军”这三个字有多难。
进队的第一天教练就给我们泼冷水:“你们27个人,最后能进国家队的最多1个,能拿全国冠军的不到0.5个,剩下的人,都是陪练。”我那时候还不服气,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练多球,晚上别人都走了我还对着发球机练正手攻,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有一年冬天训练,球泡破了粘在拍柄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血,我攥着拍柄咬着牙继续练,就想拼个正式队员的名额。
和我一起进队的发小陈磊,比我小半岁,天赋比我好太多,我练100遍的动作他练20遍就会,16岁那年他拿了省运会男单冠军,直接被选进国家队二队,送他走的那天我在训练场坐了一下午,手里攥着刚发的陪练证,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像个笑话,那之后我当了整整5年的陪练,每天的工作就是模仿不同对手的打法,给正式队员喂球,他们要练左手我就用左手打,要练弧圈球我就专门拉弧圈,打比赛的时候我永远是“模拟对手”,领奖台上永远没有我的名字。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挺失败的,干体育的没拿过冠军,说出去都丢人,直到2016年,队里接了个公益项目,让我每周去特殊教育学校给弱视的小孩上乒乓球课,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先天高度弱视,连球台的边都看不清,练球就是为了锻炼手眼协调能力,他学颠球学了3个月,最多一次能颠12个,那天他颠完12个扑到我怀里哭,说“任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棒”,我摸着他的头突然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对于浩浩来说,能颠12个球,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22岁那年我选择退役,走的时候教练找我谈话,说我可以留队当助理教练,我拒绝了,那天我抱着自己的运动包走出省队大门,看着门口“拼搏进取 勇夺冠军”的标语,突然就释然了:我可能这辈子都拿不了世界冠军,但是我可以帮更多人拿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冠军。
辞职做博主的第一年:我在菜市场撞见体育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刚退役那会我也迷茫过,家里让我考公务员,或者去学校当体育老师,我都不愿意,朋友说你练了这么多年乒乓球,要不拍短视频教教大家打球?我听了觉得可行,回家就买了支架和补光灯,一开始拍的都是专业内容:“正手攻球的3个常见错误”“弧圈球发力技巧”,结果拍了3个月,粉丝才不到2000,每条视频的播放量都只有几百,还有人在评论区怼我:“你连国家队都没进过,也好意思出来教别人打球?”
我那时候特别挫败,觉得自己干啥啥不行,有一天晚上我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看见卖菜的张叔蹲在摊位旁边,拿个矿泉水瓶对着墙打,旁边卖水果的李姐抱着个保温桶,跟着手机里的音乐跳广场舞,看见我过来,张叔挥挥手喊我:“小任啊,你不是以前练过体育吗?能不能教我个动作?我每天站10几个小时卖菜,腰和脚踝疼得受不了,去健身房又没时间也没钱。”
那天我蹲在菜市场的摊位旁边,教了张叔3个站着就能做的脚踝放松动作,又教了李姐2个不用抬手就能做的肩颈拉伸,旁边围过来好几个摊主,都跟着学,有人问我“能不能教点我们上班族在工位就能做的动作?”“有没有不用跑跳的减肥动作?我膝盖不好”,我那天回到家突然就开窍了:我为什么非要教大家打专业乒乓球?大部分人根本不想进国家队,他们就是想让自己少疼一点,更健康一点而已。
从那之后我就换了视频内容,不教专业技术了,专门做普通人能用的健身内容:《外卖骑手等餐时就能做的3个腰突缓解动作》《上班族工位10分钟肩颈放松,不用起身》《膝盖不好也能练的居家燃脂动作,不用跑跳》,第一条爆火的视频就是那个工位肩颈放松,当天播放量就破了1000万,后台收到了几千条私信,有个当老师的粉丝给我发消息,说她带高三,每天改作业改到凌晨,肩颈疼得抬不起胳膊,跟着我练了一周,现在胳膊能抬起来了,还有个开出租车的粉丝,开了12年车,腰突严重到连抱孙子都费劲,跟着我练了3个月的坐姿拉伸,现在能抱着孙子逛公园,专门给我寄了一筐他家种的樱桃,说“任老师,你比那些拿世界冠军的人对我来说还有用”。
我那时候就特别感慨,我们做体育的,以前总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总觉得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可金字塔下面有十几亿普通人,他们需要的不是多么专业的技术指导,不是多么严苛的训练计划,是能融入他们生活的、有用的、简单的运动方法,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给普通人托底的东西,是能实实在在改变生活质量的。
办了12场没有奖金的社区赛:这里的掌声比世乒赛还响
去年春天,有个杭州的粉丝给我发私信,说他们小区有个旧乒乓球台,平时好多大爷大叔在那打球,但是从来没办过比赛,问我能不能帮他们组织一场,费用大家AA,我当时刚好在杭州出差,就过去看了看,那个球台在小区的健身区,边上就是垃圾桶,风一吹还能闻到垃圾桶的味道,但是打球的人特别多,有70多岁的大爷,有放学的小孩,还有下班路过的年轻人,打得满头是汗,特别开心。
我当天就决定,这个比赛我来办,费用我出,不用大家AA,我找社区申请了场地,买了奖品,从网上印了赛程表,比赛当天来了60多个人,最小的10岁,最大的76岁,我们分了青年组、老年组还有趣味颠球组,没有专业裁判,大家互相当裁判,谁赢了就集体鼓掌,最后青年组的冠军是个外卖小哥,叫大刘,他那天还有3单没送,差点迟到,拿了冠军之后抱着奖品微波炉笑个不停,说“我妈在老家,冬天热饭总是对付,这个微波炉刚好寄回去给她用”,老年组的冠军是72岁的李奶奶,她之前中风过,左边身子不利索,练了5年乒乓球,拿了奖之后站在临时搭的领奖台上,手里攥着奖状,眼泪都下来了,说“我这辈子没上过领奖台,这比我当年评上先进工作者还开心”。
那天的掌声我记到现在,以前在省队看队友拿省冠军的时候,现场的掌声也特别响,但是那掌声是给“冠军”这个头衔的,是给成绩的,那天的掌声不一样,是给每一个认认真真生活的普通人的,温度特别烫,拍在你脸上都觉得热,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在各个城市办社区业余赛,不用报名费,奖品都是食用油、洗衣液、运动器材这些实用的东西,只要你想参加就能来,去年一年办了12场,来了快1000个选手,有怀孕5个月的孕妇参加颠球比赛,有坐轮椅的残疾人参加发球比赛,有程序员穿着格子衬衫就上来打,输了之后挠挠头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经常有人问我“你办这些比赛又不赚钱,图啥啊?”,我每次都掏出身份证给他们看,我说我叫任冠军,我爸给我起这名的时候,希望我拿世界冠军,我现在觉得,我能让这么多普通人拿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冠军,能让他们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我就已经配得上这个名字了。
别再问我“没拿过世界冠军凭什么教别人”:体育的终极命题从来不是夺冠
我现在粉丝多了,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多,经常有人在评论区骂我:“你连国家队都没进过,也好意思出来教别人?”“不是世界冠军也配叫任冠军?”还有人说我是“蹭体育流量的网红”,我每次看见都觉得挺好笑的。
我要是教你打世界比赛,教你进国家队,我确实不配,但是我练了15年乒乓球,考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学了7年运动康复,我教你怎么避免运动损伤,教你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高效锻炼,教你怎么通过运动让自己少疼一点、舒服一点,我太配了,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特别奇怪,要么觉得只有拿冠军才算体育,要么把体育当成流量密码,当成变美变瘦的工具,我见过太多博主为了博眼球,教大家“7天瘦10斤”“每天100个深蹲练翘臀”,去年有个小姑娘跟着这些博主练,把半月板练撕裂了,动手术花了好几万,找过来问我怎么办,我给她做了3个月的免费康复指导,现在她已经能正常跑步了,我那时候就特别生气,这些人根本不懂体育,他们只是把体育当成割韭菜的工具而已。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那是对顶尖运动员的要求,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是好好和自己的身体相处,是你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能把一天的烦心事都忘掉,是你练了3个月之后,爬楼梯不再喘,抱得动自己的孩子,是你在运动里学会坚持,学会面对失败,学会哪怕输了也能笑着站起来,这些东西,和拿不拿冠军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明年能把社区赛办到20个城市,能出一本适合普通人的健身手册,让更多人知道,不用去昂贵的健身房,不用请私教,哪怕你在工位上,在菜市场,在等餐的间隙,都能运动,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我这辈子可能都站不上奥运会的领奖台,但是我站在菜市场的摊位旁边,站在社区的乒乓球台旁边,站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我就是自己的冠军,也是他们的“任冠军”。
那天比赛结束的时候,我在场边收拾东西,李奶奶走过来塞给我一块煮红薯,说“小任啊,明年还来办比赛啊,我还来参加”,我咬着热乎的红薯,看着场地上大家还在打球,笑声飘得老远,突然就觉得,这就是我见过的,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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