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我去延吉出差,那天零下17度,西北风刮在脸上像被小刀子反复划,我裹着充绒量200g的厚羽绒服、戴着两层口罩还忍不住打哆嗦,在延边大学旁半冻硬的人工草皮球场上,远远看见一个穿薄款训练服的男人蹲在地上,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系护腿板,寸头冻得发红,耳朵上裂着几道显眼的冻疮,旁边的小孩们围着他喊“崔指导”,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崔民——那个曾经在中超赛场上带着延边富德拼到最后一秒的铁血队长,那个进过里皮国家队大名单的中后卫,我之前在广州的中超赛场见过他一次,1米86的个子站在球员通道里,脸上没一点笑模样,怼跟拍的记者都带着股狠劲,那天他蹲在地上,给小孩擦鼻涕的动作软得像个邻居家的大哥。
那天我在场边跟他聊了两个多小时,冻得脚都麻了,却比我之前看十场中超比赛都明白:中国足球缺的从来不是能踢两脚球的高薪球员,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崔民们”。
从国脚队长到“孩子王”,他把脱下的球衣缝在了校队背心后面
崔民的前20年足球生涯,说得上是标准的“延边足球励志模板”:8岁被父亲扛着自行车送去业余体校,17岁进延边二队,25岁当延边队队长,2016年带着延边富德冲超成功那天,他举着队长袖标绕着延吉体育场跑了三圈,看台上几万球迷喊他的名字,有个穿红衣服的10岁小男孩举着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崔民哥,我以后也要当国门”,他当时远远挥了挥手,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2017年他入选里皮的中国国家队大名单,打中国杯的时候首发对阵冰岛,赛后他把那场的国家队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最里面,跟朋友说“这辈子值了,以后退役了给我儿子看,你爹当年也为国出过场”。
变故发生在2019年,延边富德因为欠税解散,当时有好几家中甲俱乐部给他开了300万以上的年薪,队友都劝他“再踢几年攒够养老钱,干什么不行”,他收拾行李回延吉办手续,在市场上碰到了当年那个举牌子的小男孩,小孩已经13岁了,个子长了一头高,看见他愣了半天,说“崔民哥,我现在不踢球了,我们学校没有足球场,老师说踢球影响学习”。
那天崔民回家翻出来自己所有的球衣奖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给那些找他的俱乐部回了电话:“对不起,我不踢了,我留在延吉带小孩踢球。”
刚开始搞青训的时候有多难?他自己掏了80多万积蓄,租了个半废弃的人工草皮球场,找了两个以前队里的退役队友当教练,第一批只招到了17个小孩,大多是周边棚户区的孩子,家长掏不起培训费,崔民直接说“免费来踢,装备我给”,冬天球场冻得硬邦邦的,球砸在地上能弹起半米高,他每天早上五点多就扛着滚压机去压场地,手上的冻疮裂了流脓,粘在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小孩不知道从哪知道了,第二天给他带了一书包的冻疮膏,还有个小姑娘把自己的暖宝宝塞给他,说“崔指导你暖手,我们不冷”。
我去看他们训练的时候,发现小孩的训练背心后面都缝着一块蓝色的布,上面印着小小的五星红旗,崔民给我看他那件已经剪得破破烂烂的国家队球衣:“我把球衣剪了,每个小孩背心上缝一块,告诉他们,只要好好踢,以后你们也能穿印国旗的衣服,也能为国家踢球。”
有人说他傻,放着几百万的年薪不赚,来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崔民说:“我当年要是没有体校的教练免费带我,我现在可能就是个开出租车的,现在我有能力了,总得给老家的小孩搭个台阶吧?”
被骂过“逃兵”的前国脚,在野球场捡回了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崔民退役搞青训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网上骂他的人不少,有人说他“当打之年当逃兵,浪费国家培养的资源”,还有人说他“作秀,赚够了钱回来蹭青训的热度”,连他亲哥都跟他吵了一架:“你今年才32岁,再踢五年能赚上千万,给你儿子留着不好吗?搞青训你能赚到什么?”
他没反驳,闷头带小孩训练,2022年夏天他带U12的队伍去长春打省级比赛,第一场就输了0:7,对面的队伍是省会城市的职业青训队,小孩个个比他的队员高半头,拼到最后小孩们都哭了,坐在替补席上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没骂也没生气,带着全队去吃烤串,给每个小孩点了一串烤冷面,说:“今天你们踢得一点都不差,最后一分钟还在抢,我当年踢中超输球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球迷,你们比我强多了,输球怎么了?输了我们回去练,明年再来赢回来。”
回去之后他给小孩加了一倍的体能训练,每天早上带着小孩绕着延吉的布尔哈通河跑五公里,冬天雪厚,他跑在最前面踩脚印,让小孩踩着他的脚印跑,省得滑倒,第二年再去长春打比赛,这帮小孩一路杀到决赛,拿了吉林省亚军,队里的前锋小金因为5场比赛进了8个球,被恒大足校的青训教练挑中了,走的那天小金给他塞了半袋家里腌的辣白菜,说“崔指导,我以后进国家队了,第一个给你打电话”,崔民拿着那半袋辣白菜,转身就哭了,他说自己当年进国家队的时候都没这么哭过。
去年我再去他的青训营,发现队里多了两个穿守门员服的小孩,其中一个戴着人工耳蜗,是个聋哑孩子叫小宇,之前在特殊学校上学,偶然路过球场站在边上看了一下午,崔民过去问他想不想踢,他拼命点头,为了跟小宇交流,崔民特意去报了手语班,学了半年,现在站在球门边上打手语指挥小宇扑救,比说话还顺,去年小宇去参加全国残疾人青少年足球赛,拿了最佳门将,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对着台下的崔民比划,翻译说他说的是“以后我要当聋哑人的国门”。
我那时候特别感慨,我们平时讨论足球,总说要赢球、要拿冠军、要进世界杯,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才叫足球,可崔民带的这些小孩里,大部分以后都当不了职业球员,可能考个大学、找个普通工作,闲了去野球场踢两脚球,可他们会记得小时候有个前国脚带他们踢过球,记得足球带来的快乐,这难道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那些骂崔民是逃兵的人根本不懂,他不是逃,他是从功利的足球里逃出来,去守着最纯粹的足球根了。
中国足球的解药,从来都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
现在崔民的青训营已经有3个训练点,覆盖了延吉6所小学,120多个小孩,可他的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本地的企业不愿意赞助他,说“你的队伍又打不了中超,给你赞助没名气”,他就周末带着教练去给本地的企业踢野球,踢一场每人赚500块,所有的钱都存起来当小孩的比赛报名费和装备费,去年为了凑钱给小孩买冬季的训练服,他把自己当年的中超冠军奖牌都卖了,我问他心疼吗,他说“奖牌放家里就是个摆设,换成训练服,能让20个小孩冬天不冻胳膊,值”。
还有很多家长不理解他,觉得踢球影响学习,他就挨个去家访,跟家长签协议:“只要小孩成绩下降,我立刻停他的训练,什么时候成绩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来。”有个叫小浩的小孩,之前成绩全班倒数第二,为了能踢球,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再去训练,半年就考到了全班第12名,现在他爸每天下班都来球场当志愿者,帮着看大门、捡球,比崔民到的还早。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骂“14亿人怎么就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让他们来延吉的球场看看崔民,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注册人口少,只有几千人,可为什么少?不是中国小孩没有踢球的天赋,是大部分小孩的足球梦在小学的时候就被掐灭了:没有场地,没有教练,家长说踢球耽误学习,老师说踢球没前途,好不容易有个喜欢踢球的小孩,青训机构还挑身高挑体重,个子矮的直接不要,连试训的机会都不给。
那些喊着要砸钱搞归化、搞中超军备竞赛的人根本不懂,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在塔尖,在塔基,你连愿意踢球的小孩都没有,谈什么进世界杯?崔民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中国足球打地基,他不挑身高不挑出身,只要你愿意踢,他就愿意教,哪怕100个小孩里只有1个能踢上职业,那也是赚的,剩下的99个,至少能成为未来的球迷、未来愿意送自己小孩踢球的家长,这才是中国足球最需要的土壤。
我上次走的时候问崔民,后不后悔当年没去踢中甲,现在过得这么苦,他指着场边正在跑圈的小孩,那个穿7号球衣的小孩跑得飞快,围巾都吹飞了也不管,他说:“你看那个7号,他爸当年就是延边队的球迷,当年我冲超的时候他爸就在看台上喊,现在他每周都来当志愿者,我当年踢球的时候,我爸也是骑着自行车送我去训练,现在我当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有什么好后悔的?我今年才35岁,我还能再教20年,总能教出几个能踢出来的小孩。”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小孩们围过来给崔民塞吃的,有糖,有烤地瓜,还有个小孩把自己的奥特曼玩具塞给他,说“崔指导你要是冷就抱着奥特曼,奥特曼发热”,崔民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比他当年拿中超进球奖的时候还开心。
我们总在等中国足球的英雄,总在盼着哪天出来个天才球员带着中国队冲进世界杯,可其实英雄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11个人,是崔民这样在零下十几度的野球场上给小孩系鞋带的前国脚,是千千万万愿意免费教小孩踢球的基层教练,是那些愿意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低温送小孩去训练的家长,中国足球的路,从来不是靠键盘侠骂出来的,是靠这些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你去延吉的球场上看看那些冻得脸通红还在跑的小孩,看看崔民耳朵上的冻疮,你就知道,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在,只是它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在这些普通人的手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