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2024厦门马拉松的终点当志愿者,我碰到了一个熟面孔:穿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服,脚踝处缠着旧护腕,手里拎着半瓶喝剩下的运动饮料,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腿抽筋的新手跑者拉伸,旁边的年轻跑友凑过来跟我说“那是我们跑圈有名的‘骄马’周哥,跑了12年,全马最好成绩317,现在专门当公益兔子,带新手完赛的”。
我笑着点头,怎么会不认识呢?这个大家嘴里的“骄马”老周,是我住了6年的老小区楼下水果店的老板,我最早对“骄马”这个词的认知,就是从他身上来的,跑圈里的人都知道,“骄马”从来不是什么官方认证的头衔,是大家自发给那些跑龄5年以上、从来没中断过训练、不仅自己跑的稳还愿意带新人的跑者的昵称——他们像草原上永远昂着头的马,跑过风跑过雨,永远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骄傲得很,所以叫“骄马”。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永远属于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直到认识了这群被叫做“骄马”的普通人,才明白:那些藏在城市烟火里的热爱和坚持,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我认识的第一个“骄马”,跑了12年,跑鞋比儿子的奖状还多」
老周今年48岁,开了15年水果店,最早开始跑步,是2012年的春天,那时候他刚胖到186斤,去医院体检,高压170,脂肪肝到了中度,医生把体检单拍在他桌上说“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到50岁就得中风,水果店都开不了”。
那天他从医院走回家,路过江边的跑道,看到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跑步,突然就动了念头:第二天早上4点半,他套了个旧T恤就出了门,刚跑了1公里就喘得蹲在路边吐,吐完了抹抹嘴,慢慢走了3公里才回家,就这么从走3公里、跑1公里,到能跑5公里、10公里,老周用了半年,2015年他第一次报杭州马拉松的全马项目,跑了4小时22分,冲线的时候他抱着路边的树哭,说自己活了快40岁,第一次做成了一件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的事。
我刚搬到那个小区的时候,经常早上去他店里买早餐,总能看到他店门口的纸箱里堆着旧跑鞋,每个鞋盒上都用马克笔写着字:“2017年北马,3小时42分”“2019年广马,3小时21分”“2023年杭马兔子,陪小年轻完赛,没PB也开心”,数下来有20多双,比他儿子贴在墙上的奖状还多,老周的儿子去年考上了浙江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填志愿的时候跟老周说“我爸跑了10年,比我见过的所有体育老师都懂什么是体育精神,我就想学这个”。
之前网上有个争论很火:“跑步是不是中产的专属运动?”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想把老周的经历甩到发帖人脸上,老周开水果店每天忙到晚上10点才关门,一双跑鞋穿到鞋底磨平了才舍得换,跑马拉松的报名费都是从每个月的烟钱里省出来的,哪是什么中产?就是个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的普通人,凭着一股子韧劲儿跑了12年,跑出了健康,也跑出了自己的骄傲。
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从来就不该有门槛,也不该贴标签,你不需要有上千块的专业装备,不需要有整块的空闲时间,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哪怕每天只跑20分钟,你就已经比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
「“骄马”的“骄”从来不是跑得快,是摔疼了还敢站回跑道上」
我认识的另一个“骄马”,是95年的姑娘阿棠,是我们跑团里为数不多的全马能破330的女跑者,跑圈的人都叫她“棠姐”。
阿棠最早开始跑步是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她体重140斤,暗恋的男生说她“跑两步都喘”,她赌着气跑了3个月,瘦了30斤,还顺便报了学校的马拉松社团,从此就跑上了瘾,2020年她去参加莫干山的越野跑,下雨路滑,踩空摔下了两米多高的山坡,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给她打钢钉的时候跟她说“以后最好别跑长距离了,不然年纪大了容易留后遗症”。
那8个月的康复期,阿棠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刚拆石膏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走一步疼得冒冷汗,拄着拐去江边看我们跑,坐在路边哭,哭完了抹抹泪,第二天还是准时去康复室报到,我那时候陪她去过一次康复训练,康复师给她掰脚踝,她疼得指甲都掐进了手心,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打湿了,还咬着牙数“1、2、3……再坚持10秒”。
2022年厦门马拉松,是阿棠伤后第一次跑全马,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3小时28分,她抱着来接她的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她跑步的时候,脚踝永远要缠两层护踝,包里永远放着云南白药和肌效贴,但是每次跑团约跑,她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个,还会自己在家做无添加的能量胶,带给跑团的新人。
以前我总觉得“永不言弃”这四个字是喊给冠军听的口号,直到看到阿棠,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哪里有人天生不怕疼?不过是热爱的分量,超过了疼的感觉而已。“骄马”的“骄”,从来不是骄傲自己跑的比别人快,拿的奖牌比别人多,是哪怕摔过跤、受过伤,被人说“你别跑了”,还是愿意咬着牙站回跑道上,为了自己的热爱再拼一次,这才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让你永远赢,是让你哪怕输了,也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现在的“骄马”,早就不盯着PB了,带着更多人跑才是真的牛」
这两年我发现跑圈里的“骄马”们,越来越“不务正业”了:以前大家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最近PB了吗?”,现在见面第一句话是“最近带了多少新人?当兔子跑了几场?”
老周最近3年都没报过以个人身份参赛的马拉松,全是报的官方配速员,也就是大家说的“兔子”,背着个写着“330”的气球,一路上给跑友加油,提醒大家不要一开始冲太快,看到有人腿抽筋就停下来给人拉伸,碰到新手跑不动了就陪着跑一段,给人讲自己刚开始跑步的故事,2023年杭马,他本来当330的兔子,跑到30公里的时候碰到一个刚生完孩子半年的女生,第一次跑全马,腿抽得走不了路,老周停下来给她拉伸,陪她走了快20分钟,最后自己的配速慢了7分钟,没完成兔子的任务,组委会的人说要扣他的兔子证书,他笑着摆手说“没事,那小姑娘第一次跑能完赛,比我拿10个证书都开心”。
阿棠现在也很少冲成绩了,每周六早上都在小区的操场开免费的跑步公益课,教小朋友和小区里的中老年人正确的跑步姿势,怎么热身怎么拉伸,怎么避免膝盖受伤,一分钱都不收,有个60岁的张阿姨,之前跑步膝盖疼,走两步都费劲,跟着阿棠练了3个月,现在能轻松跑5公里,上个月还参加了当地的迷你马拉松,完赛的时候特意给阿棠送了一罐自己腌的酱萝卜,说“谢谢你啊棠棠,我现在每天都能跟老姐妹去跑圈,比在家打麻将开心多了”。
我之前问过老周,放着PB不冲,天天当兔子带新人,图啥?老周擦着他的跑鞋跟我说“我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也是啥都不懂,跑的膝盖疼,是江边的老跑友带我练的,教我怎么跑不伤膝盖,现在我会了,也得把这个劲儿传下去啊,一个人跑得快有啥意思,一群人跑得远才开心”。
你看,这才是“骄马”最珍贵的地方:他们自己淋过雨,所以愿意给别人撑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传递,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以前我觉得“骄马”是跑的最快的那群人,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骄马”,是自己跑的好,还愿意停下来拉别人一把的人。
「我们的城市,需要更多这样的“骄马”」
这两年国家一直在提全民健身,我身边也有很多朋友问我“我平时上班太忙了,根本没时间运动怎么办?”“我跑步跑两步就喘,是不是不适合跑步?”
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老周和阿棠的故事:老周开水果店每天忙到10点,还能4点半起来跑一个小时再开店;阿棠摔成粉碎性骨折都能重新站回跑道上,你有什么不行的?我自己以前就是个久坐办公室的新媒体编辑,腰突犯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后来跟着老周跑步,一开始跑2公里就喘得要晕过去,现在也能轻松跑完半马,去年还参加了杭马的半马项目,冲线拿到奖牌的时候,那种快乐比我拿了10万年终奖还开心。
骄马”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标签,我们每个人都能当自己的“骄马”:你不需要跑的有多快,不需要跑全马,不需要拿多少奖牌,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坚持每天跑2公里,或者哪怕每天走30分钟,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骄马”。
现在我们的城市里,跑道越来越多,马拉松赛事越来越多,参与运动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在清晨的江边跑步的中年人,在夜跑跑道上挥洒汗水的年轻人,在公园里跟着教练学跑步的老人,他们都是我们身边的“骄马”,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奖金,但是他们用自己的坚持,给中国的大众体育打下了最扎实的底子。
前几天看老周的朋友圈,他刚结束了2024年厦马的兔子任务,拍了一张和阿棠还有几个跑友的合影,大家脸上都晒得通红,笑得特别灿烂,配文是“跑了12年,还能跑,还能带着大家跑,就是最骄傲的事”,是啊,什么是“骄马”?就是一群热爱运动的普通人,凭着一股子韧劲儿,跑过风跑过雨,跑过一年又一年的城市跑道,把热爱变成生活,把坚持变成习惯,还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他们不是冠军,却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底气,下次你在跑道上碰到那些穿着旧跑服、脸上挂着汗、看到你跑不动会停下来给你加油的跑者,别忘了,他们就是我们身边最可爱的“骄马”。(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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