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找发小喝酒,绕路经过原先的减速机厂旧址，远远就听见砰砰的拍球声，混着小孩的笑闹，把三伏天的燥热都冲散了不少，我凑过去看，就见穿了件洗得领口起球的08年奥运国家队队服的老头，正叉着腰骂半场上那个运着球走步的小胖子：“脚底下粘胶了？说了多少遍运球的时候别抬着脚跑，你这是打篮球还是踢足球？”旁边的小孩哄然大笑，老头也绷不住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就是徐杰三，这片半场的“山大王”，也是我做体育内容写作这么多年，见过最“傻”也最值得写的体育人。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留任简历塞了垃圾桶，选了最“没出息”的路
徐杰三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省青年队的主力后卫，1米82的个子，突破快得像阵风，三分球准到队友给他起外号叫“徐三准”，1999年他29岁，因为常年训练腰伤复发，没法再打职业比赛，当时省队的领导找他谈话，想留他当青年队的助理教练，熬几年评上中级职称，以后带专业队出成绩，前途一片光明。 但徐杰三当天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的市体校，专带12岁以下的少儿篮球班，当时身边所有人都骂他傻：“放着省队的铁饭碗不端，回去带小屁孩拍球，能有啥出息？”我那天坐在他球场边的铁皮小屋里喝茶，他摸着那个掉漆的08年奥运会纪念保温桶跟我说，他做这个选择，全是因为发小大强。 大强是他小时候一起在村口晒谷场打篮球的伙伴，天赋比他还好，15岁就被选去了市体校，但是当时基层没有专业教练，大强练深蹲的时候动作不对，硬生生磨碎了半月板，20岁就不得不退役，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这辈子再也碰不了篮球。“我那时候去看他，他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看见电视里播篮球比赛就换台，说‘看着闹心’，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靠谱的教练早点教他，他不至于这样，专业队的苗子再好，也得从小练基础，我回去带小孩，总能少几个像大强一样遗憾的人。” 徐杰三说到做到，在市体校带了12年少儿班，2011年退休之后，听说减速机厂的废弃篮球场没人管，就自己掏钱把场地平了，装了个二手球架，免费给周边的小孩教篮球，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印象最深的学生，他从铁皮柜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CUBA比赛门票，是2018年西北赛区的，票面上写着名字“张宇”。 张宇是99年他刚回体校带的第一批学生，妈妈在菜市场卖菜，爸爸在工地打工，家里穷，交不起80块钱一个月的培训费，张宇就天天趴在体校的围栏外面看别人练球，饭都忘了吃，徐杰三发现之后，特意跑到菜市场找张宇妈妈，说“这孩子我免费教，你让他来就行”，那时候徐杰三每个月工资才300多块，每天早上都给张宇塞一个茶叶蛋，说“长个子的时候不能缺营养”，后来张宇考进了西安交大的CUBA队，毕业之后在省会当初中体育老师，每年过年都开车回来给徐杰三送米送油，上次见面还跟徐杰三说：“徐导，当年要不是你给我塞的茶叶蛋，我都长不到1米85。” 做体育写作这些年，我采访过奥运冠军，也跟职业俱乐部的老板吃过饭，见过太多把“成绩”“商业价值”挂在嘴边的体育人，但徐杰三给我的触动完全不一样，我们总觉得体育的荣光都属于聚光灯下的领奖台，却忘了那些蹲在基层弯腰捡球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没有他们伸手拉住那个趴在围栏外看球的穷孩子，没有他们花一下午纠正一个小孩的运球姿势，就不会有后来站在赛场上闪闪发光的明星，体育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狂欢，是自下而上的生长，徐杰三做的，就是给最底层的小苗，浇第一瓢水。
被家长骂过“误人子弟”，他兜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创可贴和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以前别人骂我傻我不在乎，最难受的是被家长指着鼻子骂‘误人子弟’。”徐杰三说到这儿的时候，挠了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2016年的时候，他带了个叫浩浩的小孩，四年级，1米7的个子，协调性特别好，是个打后卫的好苗子，但是浩浩学习成绩也不错，浩浩妈觉得打篮球耽误学习，找过来好几次让浩浩退队，徐杰三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有天浩浩妈直接跑到球场闹，一脚踢翻了徐杰三放在边上的保温桶，热水撒了一地，她指着徐杰三的鼻子骂：“你个老头子安的什么心？我儿子以后要考重点高中的，你哄着他天天打球，考不上大学你负责吗？”周围的小孩都吓傻了，浩浩站在边上哭，徐杰三没生气，蹲下来把保温桶捡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摞皱巴巴的复印件递给浩浩妈，那是他这么多年教过的学生的录取通知书：有走体育单招进郑大的，有考进师范大学当体育老师的，还有靠篮球特长进重点高中的。 “大妹子，我不是让孩子放弃学习，打篮球和学习不冲突，你看这些孩子，都是我教出来的，打球没耽误他们考学，反而练了能吃苦的性子，学习效率更高，你让浩浩再练半年，要是期末考试成绩掉了，我亲自上门给你道歉，以后再也不让他碰球。” 浩浩妈半信半疑同意了，之后徐杰三每天都留半小时给浩浩补作业，浩浩练球累了就坐在铁皮屋里写作业，成绩不但没掉，反而从班级15名考到了第5名，去年浩浩走篮球单招考进了郑州大学体育学院，放暑假的时候浩浩妈拎着一篮子土鸡蛋，专门跑到球场给徐杰三道歉，眼泪都掉下来了：“徐教练，我当初真的是糊涂，对不起你。”徐杰三笑着把鸡蛋接过来，说“啥对不起，都是为了孩子，我理解”。 我那天翻了翻徐杰三兜里的东西，除了老年机和钥匙，就是两样：一沓卡通创可贴，还有那摞已经翻得起边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创可贴是他小孙女给他装的，小孩练球总摔，卡通的创可贴比啥止疼药都管用；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是他专门印的，碰到不理解的家长就掏出来给人看。 我特别认同徐杰三常说的一句话：“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退路，错了，体育是给所有孩子的礼物。”我见过太多孩子，平时腼腆得不敢说话，到了球场上敢喊敢冲；也见过平时坐不住的小孩，为了练会一个投篮动作，站在太阳下练半小时，体育教给孩子的从来不只是投篮上篮，是输了球不认输的韧性，是跟队友配合的责任感，是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的抗挫能力，这些东西，比一张试卷上多考10分，要管用一辈子，我们对体育的偏见太久了，总觉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却忘了体育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徐杰三做的，就是把这个道理，一个家长一个家长地讲明白，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教明白。
23年磨坏37双运动鞋，他说“我这半场，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想拍球的小孩”
徐杰三的铁皮屋柜子里,摆着一摞旧运动鞋，总共37双，鞋尖全是磨破的，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他说这是23年带学生磨坏的，每次给小孩做脚步示范，一蹲就是半小时，脚尖蹭着地面，鞋坏得特别快，去年有个现在在CBA当边缘球员的学生回来看他，给他买了双最新款的篮球鞋，他舍不得穿，放在柜子最上面，说“等咱们队拿了区里小学生联赛的冠军再穿”。 去年老城区改造，本来这片半场要拆了建停车场，徐杰三知道之后，带着十几个已经毕业的学生，还有周边的居民，找社区反映了三次，说这个球场是周边几十个小孩唯一能打球的地方，拆了孩子们就没地方去了，最后社区改了规划，停车场建在了旁边的空地上，还给球场翻新了地面，装了新的球架和夜灯，周边的居民凑钱，给徐杰三的铁皮屋装了空调，现在每天放学，球场都挤满了小孩，有本地的孩子，也有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还有附近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只要来，徐杰三都教，一分钱不收。 我去那天，球场上有个穿12号球衣的小孩，打球特别拼，但是全程不说话，进了球就对着徐杰三比划手势，徐杰三告诉我，那孩子叫阿明，是个聋哑人，爸妈在附近开沙县小吃，没人陪他玩，之前天天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看了半个月也不敢进来，徐杰三发现之后，特意去网上学了半个月的手语，跑去找阿明的爸妈，说“我教他打球，不收钱，你让他来就行”，现在阿明是区里小学生篮球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区里比赛拿了最佳后卫，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对着台下的徐杰三，比了个爱心的手势，徐杰三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这么久，见过太多动辄投资几个亿的体育小镇，见过标价几百块一小时的高端篮球馆，但是都不如徐杰三这半块破篮球场让我觉得感动，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是所有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徐杰三守的不是一个破旧的半场，是给普通人家的孩子留的一扇窗：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不管你是不是健全，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摸到那颗温热的篮球，就能感受到拼尽全力跑完全场的快乐，我们总在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振兴三大球，其实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多留几块这样的免费球场，多几个像徐杰三这样愿意免费教孩子的教练，比什么都管用。
他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手机里存的200多个学生的投篮视频
徐杰三这辈子没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最高的荣誉是市体育局2021年给他发的“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奖状贴在铁皮屋的墙上，边上贴满了学生们给他画的画，但是他的老年机里，存了200多个视频，都是他教过的学生的投篮视频，有90年代用录像带转的模糊版本，也有现在的高清短视频，每个视频下面都标着名字和日期，谁什么时候学会了三步上篮，谁第一次投进了三分球，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他这辈子有没有遗憾，他想了想说：“遗憾倒没有，就是有个小愿望，想攒点钱给球场装一排储物柜，孩子们来打球，书包水杯有地方放，冬天再装个热水机，孩子们练完了能喝口热的。”旁边的小孙女听见了，仰着头说：“爷爷我攒了压岁钱，给你装热水机！”徐杰三笑着把孙女抱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小孩背着书包冲进球场，徐杰三吹着哨子，弯着腰给最小的那个小孩系鞋带，夕阳照在他的白头发上，球架上挂着学生们给他写的横幅：“徐教练的篮球场，永远有我们的位置”，我突然就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人，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万人簇拥的才叫英雄，像徐杰三这样，一辈子蹲在基层，给孩子捡球，教孩子做人，把自己的半辈子都砸在这半块篮球场上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人。 我们总在吐槽中国篮球不行，中国足球不行，却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基层有多少像徐杰三这样的教练，在没有经费、没有编制的情况下，默默地给孩子们当垫脚石，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塔尖，而在地下，在每一个能让小孩自由拍球的半场，在每一个愿意弯腰教孩子运球的基层教练身上，多给徐杰三们一点支持，多留几块免费的球场，多给普通孩子一点接触体育的机会，我们的体育，才真的有未来。 临走的时候徐杰三塞给我一瓶冰矿泉水，说“以后常来玩，我们队下周打比赛，你来看啊”，我接过水，听见身后的拍球声又响了起来，砰砰的，像心脏在跳，那是属于普通人的，最鲜活的体育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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