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重庆傍晚七点,夕阳还带着烫人的温度，江北区南桥寺社区的篮球场上早就闹开了：穿校服的初中生光着膀子打3v3，刚上小学的小不点攥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篮球颠颠地跑，场边坐着扇蒲扇的老人、拎着奶茶等男朋友的姑娘，还有个脖子挂着哨子、T恤湿得能拧出水的男人，靠在铁丝网边上喊：“林浩！重心压低！抬眼看人！说了八百遍别盯着球运！” 这个喊得嗓子发哑的男人就是甘锐，今年34岁的他，守着这片社区球场已经12年，以前重庆业余篮球圈的人都叫他“野场MVP”，现在大家更愿意喊他“甘教练”——毕竟他带过的两百多个孩子，个个见了他都要扑过来抱胳膊，比见了自家舅舅还亲。
从“野场球王”到“孩子王”：摔出来的体育梦
甘锐的篮球梦,从一开始就没沾过“专业”的光。 他是土生土长的重庆崽儿，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别说报篮球培训班，连个新球都买不起，放学就蹲在附近的工厂球场边看工人打球，人家打坏了扔的篮球，他捡回去补补胶就能玩半年，初中的时候听说市区有业余篮球联赛，报名不要钱，冠军还能拿一双耐克球鞋，他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当路费，每天早上六点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参赛，中午啃一块钱的面包，就着矿泉水咽下去，最后真拿了冠军，抱着球鞋回家的那天，他在公交上哭了一路。 那之后甘锐成了重庆业余篮球圈的名人，身高1米83的他爆发力强，投篮准，打遍了重庆各个区的野球场，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四个业余赛事的MVP，他那时候也动过走职业的念头，甚至接到过NBL俱乐部的试训邀请，可2011年的一场意外，把他的职业梦彻底摔碎了。 “打民间联赛的时候抢篮板，落地踩在别人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了。”甘锐现在说起这段经历还会摸自己的左膝盖，上面留着一道十厘米长的疤，“医生说以后别说高强度职业赛，普通的野球打多了都容易复发。” 那段时间甘锐消沉了快半年，球打不了，连班都不想上，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社区球场边发呆，就是那段时间他认识了浩浩，当时10岁的浩浩胖得圆滚滚的，想跟别的小孩打球被嫌太笨，蹲在场边抹眼泪，手里攥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 “我过去给他擦眼泪，他说叔叔我想学打球，但是我妈说我不是那块料，报班也是浪费钱。”甘锐说，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蹲在球场边，眼巴巴看着别人打，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我当时就跟他说，以后叔叔教你，不收钱。” 刚开始教球的时候甘锐完全是“野路子”，自己怎么学的就怎么教，每天下班就泡在球场，陪着浩浩跑圈练体能，练运球练到浩浩手都磨破了，他就去买创可贴给孩子贴上，还跟浩浩打赌：“你要是能连续运100次球不掉，我就给你买草莓冰淇淋。”练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在小区的少年篮球赛里拿了分，下场的时候抱着甘锐哭，说“锐哥我做到了”。 从那之后找甘锐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带十几个小孩，场边的家长坐了一排，有人劝他干脆开个训练营算了，甘锐琢磨了几天，真把工作辞了，成了全职的社区篮球教练。 我其实特别理解甘锐当时的选择：太多人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要么是有天赋的苗子走职业路，要么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当兴趣爱好，可像甘锐、像小时候的浩浩这样的普通孩子，难道就不配拥有打球的权利吗？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如果连基层的孩子连个愿意教他们打球的人都找不到，全民健身就永远是一句写在文件里的口号。
没钱租场馆？我们就把“烂球场”改成孩子的梦剧场
刚开始办训练营的那几年,甘锐吃的苦说出来没人信。 那时候南桥寺的社区球场还是个烂场子，水泥地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半脚的水，铁丝网破了好几个洞，篮球经常滚到外面的马路上，甘锐找了几个一起打球的兄弟，自己掏钱买水泥、买铁丝网，周末就蹲在球场补地、修围栏，夏天太阳晒得水泥地烫脚，他光着膀子干活，背上晒脱了两层皮，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缠个创可贴继续拧螺丝。 场地修好了，招生又是个难题，好多家长看着甘锐既没有专业教练证，也没有正经场馆，觉得他是“野路子骗钱的”，他印了几十张传单在小学门口发，站了三天只招到两个学生，甘锐也不生气，直接跟家长说：“先免费试学一个月，孩子要是觉得有进步、喜欢打，你再交钱，不满意我一分钱不收。” 家住附近的张姐就是那时候把儿子送过来的，她儿子当时上四年级，沉迷手机游戏，放假就窝在家里不出门，视力一年降了200度，张姐怎么说都没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孩子送了过来，练了两个月，孩子不仅每天主动要求去打球，游戏玩得少了，回家还主动帮着张姐做家务，上次期中测试体育还拿了满分，张姐后来一口气给甘锐介绍了十几个学员，逢人就说“甘教练是真的对孩子好”。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线下课全停了，甘锐没有收入，还要付之前修球场欠的钱，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他想了个办法，在家拍短视频教程，拍原地运球、拍步伐练习，每个视频不到一分钟，都是孩子在家就能练的基本功，免费发在抖音上，还建了个学员群，每天给每个孩子的练习视频点评作业，有时候一个视频要看三四遍，给孩子指出哪里动作不对，经常忙到半夜十二点才能睡觉。 那段时间他的抖音账号涨了一万多粉，好多别的区的家长都来找他问怎么教孩子打球，等疫情恢复线下课的时候，他的学员不仅没少，反而多了近一倍。 我之前跟甘锐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他说他从来没觉得苦：“我小时候想打球连个教的人都没有，现在这些孩子有场地有教练，我累点算啥？”我当时就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的根基在民间”，可这个根基不是靠专家学者开几场研讨会就能扎牢的，是靠甘锐这样的草根体育人，一块水泥一块水泥补出来的，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出来的，没有他们在基层托底，再光鲜的职业联赛、再耀眼的奥运冠军，都没有办法真正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打不了CBA又怎么样？草根的篮球一样有光
2018年的时候,甘锐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他要自己掏钱办青少年篮球赛。 那时候他的训练营才刚盈利，手里没多少钱，身边的人都劝他：“办赛事费钱费力，你一个草根教练办啥比赛？把孩子教好不就行了？”可甘锐不这么想：“孩子练了半天球，总得有个地方展示吧？总不能永远在社区球场打吧？” 他掏出了三万块钱积蓄，租器材、做奖杯、买奖品，找了周边几个社区的球队凑了8支队伍，办了第一届“锐星杯”社区青少年篮球赛，没有专业的裁判，他就找平时一起打球的兄弟来当，没有专业的记录台，他就让自己的女朋友坐在边上翻计分牌，那天决赛打完，给冠军队颁奖的时候，甘锐看着台上举着奖杯蹦得老高的孩子，自己在边上偷偷抹眼泪。 今年已经是“锐星杯”的第六届了，参赛队伍从最早的8支变成了32支，不仅有重庆各个区的青少年队伍，还有四川、贵州的球队特意过来参赛，甚至有CBA俱乐部的青训教练特意过来挑苗子，去年甘锐带的学员小宇，被重庆文理学院的CUBA教练相中，走的时候小宇给甘锐送了一双签了名的球鞋，说：“锐哥，要是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大学篮球。” 我今年夏天特意去看了“锐星杯”的决赛，U12组的比赛最后10秒，双方打平，甘锐带的队伍里那个叫林浩的小队员，运着球从三分线外突破，最后一秒钟抛投命中，绝杀了比赛，全场瞬间炸了，林浩的爸爸在看台上哭得直抽抽，跟我说：“我家孩子以前特别自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现在站在领奖台上，敢拿着话筒对着全场说以后要打CBA。” 甘锐常跟家长说一句话：“我带孩子打球，从来没指望他们个个都能打CBA、拿奥运冠军。”他教球首先看孩子喜不喜欢，要是孩子练了两节课觉得没意思，他就劝家长别让孩子来了，浪费钱也浪费时间，他也不逼着孩子必须拿名次，每次比赛之前都跟孩子说：“输赢不重要，你们在场上拼过了，打得开心，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甘锐的这个理念，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工具、赚钱的生意，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教你怎么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它教你在累到快爬不起来的时候再坚持一步，也教你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为别人的胜利鼓掌，那些最后打不了职业的孩子，在球场上练出来的韧性、勇气和团队精神，会陪着他们走过以后人生里所有难走的路，这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片球场，做普通人的体育摆渡人
现在甘锐的训练营已经有两百多个学员了,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他还专门开了个公益班，给周边的留守儿童和低保家庭的孩子免费上课，不仅不收学费，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买球衣、买球鞋，去年光公益班他就搭进去了两万多块钱。 去年他牵头向街道申请了全民健身补贴，把原来的半场改成了全场，还加装了照明灯和休息椅，现在不管是下班的上班族，还是放学的小孩，晚上都能来球场打球，之前有人找过他，说要给他投资开个高端室内球馆，学费翻三倍，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开了高端馆，学费贵了，普通家庭的孩子就打不起球了，我办训练营的初衷就是让爱打球的孩子都能有地方打，要是为了赚钱，我当初不如去做别的生意。” 我前段时间跟甘锐吃饭，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放弃职业梦，守在这个社区球场待12年，他啃着烤串笑着说：“有啥后悔的？我要是当初没受伤，说不定就是多拿几个MVP，多赚点奖金，现在我有两百多个徒弟，他们有的考上了好大学，有的成了学校篮球队的主力，上次还有个我教过的孩子，毕业之后也当了体育老师，说要像我一样教更多小孩打球，你看，我一个人的梦碎了，圆了几百个孩子的梦，这买卖太值了。” 那天吃完饭我们回球场，已经九点多了，还有几个小孩在练投篮，甘锐走过去接过孩子手里的球，给他们示范投篮动作，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被无数人踩过的球场上。 其实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只需要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也不只需要聚光灯下的职业球星，它更需要千千万万个甘锐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耀眼的头衔，没有高额的收入，就守着社区里的一片球场、一个游泳池、一个乒乓球台，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孩子的生活里，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全民健身最实在的底气，也是每个普通人离体育最近的光。 甘锐说他以后的愿望，就是把“锐星杯”办得越来越大，让更多草根的孩子有展示自己的舞台，等他老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看自己教过的孩子带着他们的小孩来打球，“这辈子就守着这片球场，哪也不去了。”风穿过球场的铁丝网，带着夏天的热气和少年的呐喊，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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