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2008年8月8号的傍晚,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声音从老社区每家每户的窗户飘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巷口王伯的杂货铺门口,盯着那台掉了天蓝色漆的手足球台咽口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手足球,木头做的台子四角磨得发亮,八根金属杆上穿着红、蓝两色的塑料小人,王伯说那是他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寄回来的稀罕物件,5毛钱就能玩一局,赢了还能免费续一局,从那天起,我和手足球的缘分就没断过,15年过去,我玩过商场里崭新的专业台,也和同事抢过公司茶水间的折叠台,但最怀念的还是巷口那台掉漆的旧台子,以及围着它疯跑的整个童年。
不是专业赛事,却是我童年的“顶级联赛”
那时候我们这群住在老社区的小孩,没人懂什么是“桌式足球世锦赛”,也不知道手足球还有专业规则,我们自发定了一套“巷口联赛规则”:不许转杆超过360度,不许趴在台子上晃,守门员进的球也算数,赢了的人留在台上当下一局的擂主,输了的要排在队伍最后面等。 我们还自己排了积分榜,把名字歪歪扭扭写在王伯杂货铺的小黑板上,谁赢的多就排在前面,常年霸榜第一的是比我大两岁的阿凯,我们都叫他“杆神”,他最厉害的绝招是前锋杆的“抽射”,手腕一发力,塑料小球“砰”的一声撞在台边,反弹的角度谁都摸不准,好几次力道太大直接飞出台子,砸中过王伯家的保温瓶,也砸中过路过的居委会大爷的草帽,阿凯每次都嬉皮笑脸地道歉,大爷也不生气,还会站在旁边看一会,给他出主意“你往左边打啊,他守门员守着右边呢”。 那时候我技术差,总被分到守门员的位置,有次和机床厂社区的小孩打“友谊赛”,赌注是10根绿豆冰棒,打到3比3平的最后一秒,对方一脚射门,我慌了神把守门员杆转了个360度,刚好把球捅回了自家球门,旁边围观的小伙伴笑到直接坐在地上,我站在台子前面脸涨得通红,王伯赶紧从冰柜里拿了根橘子冰棒塞给我:“没事,输了算我的,不收你钱。”那天我们虽然输了冰棒,但一群人蹲在杂货铺门口啃冰棒的时候,还是约好了下周再打回来。 现在想起来,那台破破烂烂的手足球台,就是我童年的“世界杯赛场”,我们没有专业的球衣,没有统一的规则,甚至连球都是掉了漆的二手塑料球,但那种放学背着书包百米冲刺抢位置的迫切,赢了球之后被小伙伴围着欢呼的骄傲,输了之后互相拍肩膀安慰的释然,是我后来在任何专业赛事里都没再感受过的纯粹快乐。
从巷弄到写字楼,手足球从来不是“小孩玩具”
我上大学之后加了学校的桌式足球社,才知道我们小时候玩的手足球,还有个正式名字叫桌式足球,1950年被法国的一个足球运动员发明,现在已经有了专门的世界锦标赛,国内每年也有大大小小的业余赛事,那时候社团里的张学长是华东区业余赛双人组的亚军,他给我看他的手腕,上面有个厚厚的茧,是常年转杆磨出来的。 “很多人觉得这是小孩玩的玩具,真玩起来才知道有多难。”他当时给我演示,手指捏着杆轻轻动了两下,小球就在两个前锋小人之间来回传了三次,力度刚好不会飞出去,“你要控制球的走向、射门的角度,双人赛的时候还要摸准队友的节奏,他什么时候要传球,什么时候要射门,差0.1秒球就没了,比踢真足球还考验默契。”我跟着他练了半个学期,终于能勉强接下阿凯的“抽射”,去年过年回家碰到阿凯,他现在开网约车,说没事的时候就在服务区和别的司机玩手足球,“比抽烟打牌有意思,还能活动手腕,省得开一天车脖子疼。” 工作之后我才发现,手足球早就不是只有小孩才玩的东西了,我们公司去年团建投票选茶水间的福利,行政本来提议买个高端咖啡机,结果全公司80%的人都选了手足球台,现在午休时间那台台子基本抢不到位置,之前市场部和产品部因为一个项目方案吵了好几次,两个部门的负责人见面都没好脸色,结果上周午休玩手足球的时候,俩人刚好被分到一组,配合着赢了好几局,结束之后坐在旁边喝了杯咖啡,聊了十分钟,之前吵了半个月的方案问题就解决了。 “玩球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了,不是难沟通,是之前都站在自己部门的角度想问题。”市场部的负责人后来和我说,现在两个部门每周都要约一场手足球友谊赛,沟通效率比之前开三次会都高。 上个月我回老社区,王伯的杂货铺已经改成了快递驿站,那台掉漆的旧手足球台还放在门口,现在的小孩围着台子玩,规则还是我们当年定的那套,不许转360度,赢了当擂主,有个和我当年一样大的小男孩,说他的绝招也是“抽射”,还给我演示了一遍,球飞出去砸中了驿站的快递盒,他和当年的阿凯一样,嬉皮笑脸地去道歉,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手足球好像是个时光的纽带,把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和现在的小孩的童年,悄咪咪地连在了一起。
我们爱的从来不是“专业”,是伸手就能碰到的快乐这几年,总有人问我:现在年轻人是不是都不爱运动了?健身卡办了不去,跑步机买了落灰,宁可躺着刷视频也不愿意出门打球,但每次我看到手足球台旁边围满的人,我就知道不是大家不爱运动,是很多运动的门槛太高了:你去踢足球要包场,人均几十块还要凑够人;你去打篮球要等场地,打得不好还不好意思上场;你去健身要请私教,一节课几百块,普通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和钱折腾?
但手足球不一样,它是真正的“零门槛运动”,你不需要有专业装备,不需要有运动基础,不需要特意抽时间去场馆,甚至不需要凑够人,一个人也能对着台子玩半天,上个月我在夜市看到有个摆摊的老板摆了两台手足球台,10块钱玩半小时,有个穿工装的农民工大哥,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点,带着七八岁的儿子玩,他玩得特别溜,赢了儿子好几次,儿子噘着嘴要再来,他笑着揉儿子的头:“爸小时候在村里的代销点就玩这个,那时候5分钱一局,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才玩得起,今天让你玩个够。”那天他们玩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儿子手里拿着老板送的迷你手足球奖品,蹦蹦跳跳的,连之前吵着要的奥特曼玩具都忘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说要所有人都去当运动员、拿奖牌,是要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不用考虑成本,不用考虑技术,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之前看过一个手足球爱好者的采访,他说自己从小身体不好,不能跑不能跳,没法和同学一起踢足球打篮球,是手足球让他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后来他还参加了全国业余赛,拿了单人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和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快乐是一样的。”他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是啊,快乐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奥运会冠军拿金牌的快乐,和我们在巷口玩手足球赢了一根冰棒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我家里的茶几上放着一台迷你手足球台,是我去年生日给自己买的礼物,平时下班回家累了,我就坐在沙发上转两杆,我爸之前总说我乱花钱,现在每天吃完饭都要拉着我玩三局,输了就耍赖说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转杆,我妈在旁边笑他是老顽童,上个月我侄子来我家,抱着那个台子玩了一下午,连平时最爱看的动画片都忘了,说回去要让他爸爸也买一台,以后要和我打“全国比赛”。 你看,快乐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它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不需要你花很多时间,不需要你有多么厉害的技能,就像手足球,你伸手碰一碰杆子,听着小球咚咚撞在台边的声音,看着它滚进球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能烟消云散。 手足球从来不是什么小众玩具,也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运动,它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平民世界杯”,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伸手就能碰到的快乐,而这种不需要门槛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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